衰境遇白鸡，自分堕幽墟。
造物偶见宽，俯仰复岁除。
骎骎迫耄期，凛凛无根株。
孰知尚坚顽，壮者有不如。
铜瓶垂碧井，手自浸屠苏。
罗幡插纱帽，一醉当百壶。
翻译
我已步入衰老之境，恰逢辛酉除夕，自感如同将堕入幽冥荒墟。上天偶然对我宽容，让我尚能俯仰度岁，迎来又一年的结束。时光飞驰逼近老年，身心如寒风中飘摇无根之木。谁料我竟还如此顽强，连年轻力壮者也未必及得上。我亲手从碧井中汲水浸润屠苏酒，将青瓷瓶悬于井下冷却。研磨松烟墨，用兔毫笔书写春联，在烛光下题写桃符。登上梯子挂起钟馗画像，祭祀灶神后分食其供品。僮仆们惊叹我依然康健，只敢退立一旁，不敢伸手搀扶。新春不过只剩五日，节令风物已弥漫整个街巷。我将彩罗幡插在纱帽上，决心一醉方休，饮尽百壶也不足为过。
以上为【辛酉除夕】的翻译。
注释
1. 辛酉除夕：指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年）的除夕。该年为辛酉年，陆游时年七十七岁，居山阴故里。
2. 白鸡：古代有“白鸡之祥”或“白鸡报死”之说。据《晋书·谢安传》载，谢安临终前梦白鸡而恶之，以为不祥。此处陆游以“遇白鸡”暗喻年老将逝，有自知天命将尽之意。
3. 幽墟：幽冥之地，指死亡后的归所。
4. 造物偶见宽：指上天偶然宽容，未即收其性命，得以再过一年。
5. 骎骎（qīn qīn）：马疾行貌，引申为时间飞逝。
6. 耄期：指八九十岁的高龄。《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
7. 凛凛无根株：形容身体虚弱，如寒风中无根之木，随时可能倾倒。
8. 铜瓶垂碧井：铜瓶盛酒，垂入井中以冷镇。古时除夕饮屠苏酒，常提前浸于井中降温。
9. 松煤：松烟所制之墨，用于书写。
10. 兔颖：兔毫制成的毛笔。颖，指笔尖。
11. 桃符：古代春节悬挂门户上的辟邪之物，后演变为春联。
12. 钟馗：传说中捉鬼之神，旧俗除夕或岁末悬挂钟馗像以驱邪。
13. 祭灶：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祭灶神，但此处或为泛指年节祭祀。亦有地方于岁末举行类似仪式。
14. 僮奴叹我健：家中小童惊讶于诗人年高而体健。
15. 却立：退后站立，表示敬畏或不敢接近。
16. 节物：节日风物，指过年时的各种习俗与装饰。
17. 倾里闾：遍布乡里，形容节日气氛浓厚。
18. 罗幡：丝织的旗状饰物，旧时春节插于帽上或门首，祈福迎新。
19. 一醉当百壶：夸张语，极言饮酒之多，表现豪兴。
以上为【辛酉除夕】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陆游晚年，正值辛酉年除夕，诗人以白描手法记录自己在衰暮之年仍积极参与年节习俗的生活场景。全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内蕴刚劲，既流露出对生命流逝的无奈，又展现出倔强不屈的生命意志。诗人虽自叹“衰境”“无根株”，却通过一系列具体年俗活动——浸屠苏、写桃符、挂钟馗、祭灶、饮酒等，彰显其精神不衰、志气犹存。尾联“一醉当百壶”更是豪情迸发，与早年“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壮志遥相呼应，体现陆游一生不变的豪迈气质与对生活的热爱。
以上为【辛酉除夕】的评析。
赏析
这首《辛酉除夕》是陆游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展现了诗人虽处“衰境”却精神不颓的可贵品格。全诗以时间为序，从除夕感怀起笔，逐步展开节俗活动，层次分明，情景交融。开篇“衰境遇白鸡”即笼罩一层生死之思的阴影，但随即转折为“造物偶见宽”，透露出对生命的珍惜与感激。中间铺陈浸酒、写字、挂像、祭神等细节，生动再现南宋民间年节风俗，极具史料价值。而“僮奴叹我健”一句尤为动人，通过旁人视角反衬诗人生命力之旺盛。结尾“罗幡插纱帽，一醉当百壶”戛然有力，将全诗情绪推向高潮，既有老者童心之趣，更见其豪情不减当年。整首诗语言平实而不失力度，哀而不伤，壮而不狂，是陆游晚年诗歌中融沉郁与豪放于一体的代表作。
以上为【辛酉除夕】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陆游诗务求精整，往往于琐事中见性情，于常景中出奇崛。如《辛酉除夕》诸作，虽叙家常，而气骨自存。”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放翁晚年诗，益觉苍劲。如‘衰境遇白鸡’一首，自伤老大，而‘一醉当百壶’句，豪气犹存，非胸中有万卷书、千军气者不能道。”
3. 近人钱锺书《宋诗选注》：“此诗写老人除夕，不作悲啼态，反逞豪兴，正是陆游本色。‘僮奴叹我健’五字，写尽晚境中一点倔强生气。”
4. 《宋诗鉴赏辞典》：“全诗以白描取胜，事事如实道来，而情感起伏自然，由自伤到自振，终至豪饮抒怀，结构完整，意境浑成。”
以上为【辛酉除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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