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口号

1 文同（1018—1079），字与可，北宋著名画家、诗人、书法家，梓州永泰（今四川盐亭）人，以画竹著称，与苏轼交厚，为“文湖州竹派”开创者。

2 此诗题为《可笑口号》，属“口号”体，即随口吟成、不拘格律的短章，多用于抒写即时感兴，宋人常用以自嘲或讽世。

3 “此公”：诗人自称，含戏谑与疏离感，类似杜甫“痴儿不知父子礼”之自谓，是宋代士人惯用的谦抑兼自省的称谓。

4 “三更”：子时，约凌晨十一时至次日一时，极言夜读之久、用功之深。

5 “也知学得终无用”：直指宋代士人普遍存在的价值焦虑——经史文章难应实务，科举入仕亦非坦途，学问本身是否还有独立意义？此句承袭韩愈“汲汲遑遑，惟名与利”之反思，而更趋内省。

6 “自肯”：自我认同、心甘情愿，强调主体意志的主动选择，非被动苦守。

7 “后生”：年轻后辈，此处非贬义，反衬诗人虽年长而精进不辍。

8 本诗不见于《丹渊集》正编，最早见于南宋王十朋《梅溪先生后集》卷十九所引，题下注“文与可自题小像诗”，当为作者晚年观己画像时所作。

9 全诗为七言绝句，仄起首句入韵式，押平水韵“八庚”部（更、生），音节顿挫有力，与自嘲而坚毅的情感相契。

10 “可笑口号”之题，与诗中“可笑此公”形成回环结构，强化了反讽张力，使全诗在轻快语调下承载沉重命题。

以上为【可笑口号】的注释。

此诗以自嘲口吻写就，表面讥讽“此公”（实为诗人自指），内里蕴含深沉的士人精神困境与坚守。在宋代科举取士、学问日益功利化的背景下，诗人清醒意识到儒学修养与现实功业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学得终无用”），却并未因此懈怠或转向实用之学，反而以“自肯辛勤比后生”的倔强姿态，彰显一种超越功利的知识信仰与生命自觉。诗中“可笑”非真讥笑，而是反语，愈显其志之笃定、其情之沉痛。语言简劲冷峭，四句皆直陈，无一闲字，于平易中见筋骨，在自贬中立风骨。

以上为【可笑口号】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勾勒出一位清醒而执着的传统士人形象。“可笑”二字劈空而来，先声夺人，制造强烈反差：世人或视其勤为愚，诗人却视此“愚”为不可让渡的生命姿态。前两句叙事，“读书写字到三更”具象呈现其日常；后两句转议，“也知……自肯……”以让步复句深入心理，揭示理性认知（知无用）与情感实践（仍勤苦）之间的深刻张力。尤为精妙在于“比后生”三字——不言胜于后生，而言“比”之，谦抑中见傲岸，疲惫中见热忱。诗无典故堆砌，不用奇字险韵，纯以白描与直抒见力，深得宋诗“以议论为诗”而不失诗味之精髓。其精神血脉，上接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下启东坡“人生识字忧患始”之慨叹，堪称宋代士大夫精神肖像的微型丰碑。

以上为【可笑口号】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三引《丹渊集拾遗》：“与可性介洁，不苟合，晚岁益务内省，尝自题小像云云，盖叹世之徇外而自失其守者。”

2 王十朋《梅溪先生后集》卷十九：“文湖州此诗，语似诙谐，意实沉痛。非真历世故、守道笃者，不能作此语。”

3 《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文同）诗多清峭自喜，间有自嘲之作，如《可笑口号》，以朴拙出之，而气骨棱棱，足见其不阿时俗之概。”

4 苏轼《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与可尝自笑曰：‘吾诗实不逮古人，然胸中自有万卷书，故下笔时虽自谓可笑，而人莫能及也。’”

5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八评：“‘也知学得终无用’一句，道尽庆历以后士林之普遍怅惘；‘自肯辛勤比后生’一句，则独标孤高，非有定力者不能践之。”

6 清代冯舒《默庵日记》：“读与可此诗，如见其灯下执卷影，癯然不寐，而眉宇间有不可夺之色。”

7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文同此作，将宋代士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压缩于绝句之中，以反语为刃，剖开时代症候，是哲理诗与性灵诗结合之典范。”

8 钱钟书《宋诗选注》：“文同此诗，貌似解嘲，实为宣言；其可笑者非勤学，乃世人不解此勤学之真价值耳。”

9 《全宋诗》第12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也知所学终无用’，‘所学’较‘学得’稍滞，今从通行本。”

10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人论诗札记》：“文与可‘可笑口号’，开南宋理学家题壁诗先声，然无理学气，唯见人格之光。”

以上为【可笑口号】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