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乡渐绿，趁早莺春原，一访黄冠。荒冢农归，断碑牛卧，贫来出世都难。四围范宽。引乱山青到窗前。似当年、二月嵩阳，雪晴三十六峰寒。
墙角一株何树，认霜馀破叶，蜕抱枯蝉。香国移春，丹房分种，花名记入鱼笺。待栽石船。筑镜漏新号思娟。到秋深、艳锦围城，道人来醉看。
翻译文
四野渐渐泛起新绿，趁着早春黄莺初啼、原野初苏之际，我专程前往道院拜访道士。荒冢旁农人已归，断碑下牛只静卧，贫寒至此，连“出世”修道亦觉艰难。四周山势雄浑如范宽笔意，青翠山色直涌至窗前。恍如当年二月嵩阳，雪后初霁，三十六峰尽染清寒之气。
墙角那一株是什么树？细辨乃霜后残叶未尽、枝干嶙峋之木芙蓉，其枯枝如蝉蜕般裹着干枯的旧叶。此花本属香国（指繁花胜境），今移春入道院；丹房（道院炼丹或静修之所）中分植其种，花名已郑重记入鱼笺（古时绘有鱼纹的信笺，此处代指道院花谱或题咏册籍）。待以石为船形栽植，再筑一池如镜，水光映漏，新取雅号曰“思娟”。待到秋深时节，木芙蓉灼灼盛放，如锦绣围城；那时道人当携酒来赏，醉眼相对，共此清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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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末进士，近代著名词人、书法家、教育家，蜀中词派核心人物，有《香宋词》行世。
2 霜花腴：词牌名，南宋吴文英自度曲，双调一百零四字，前片十句五平韵，后片十一句四平韵，以密丽幽邃、用典深曲著称。
3 黄冠：道教徒所戴之黄色冠帽，代指道士；亦作“黄冠子”，此处指道院主人。
4 范宽：北宋山水画大家，善绘关陕峻岭，笔力雄健，气势浑厚，“范宽”在此喻道院四围山势苍莽雄阔，如其画境。
5 嵩阳：古地名，在今河南登封，为道教圣地，有嵩阳书院及太室、少室诸峰，唐宋以来多为隐逸修道之所；“三十六峰”即嵩山诸峰总称。
6 木芙蓉：落叶灌木或小乔木，秋日开花，朝白暮红，耐霜不凋，故又名“拒霜花”，象征清贞坚韧，宋以来常入诗画，亦为道教园林常见花木。
7 鱼笺：古代一种绘有鱼纹的纸笺，亦泛指精美信纸；此处特指道院所用花谱、题咏册籍或道士手录之植物名录，取“鱼传尺素”之意，显郑重其事。
8 石船：非实指舟楫，乃园林中以石仿船形所构之花台或盆景基座，宋代以来道院、文人园圃多见，寓“载芳”“泛虚”之思。
9 镜漏：谓池水如镜，光影流转若漏刻推移；“漏”兼指计时之漏壶，亦暗喻光阴之逝与静观之恒，与“思娟”之名相契。
10 思娟：新取之号，当为双关：“娟”既状芙蓉花色明丽娟秀，又暗用“望帝化鹃”典（《华阳国志》载蜀王杜宇号望帝，让位后化为杜鹃），寄故国之思与清魂不灭之志；“思”则点出全篇追怀、凝想之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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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依吴文英（梦窗）词韵所作，题为《霜花腴·向道院分木芙蓉种》，表面写分植芙蓉之事，实则融访道、观物、寄怀、写境于一体，具晚清遗民词之典型风骨。上片以“访黄冠”为引，勾勒荒寒道院图景，借范宽山水笔意写山势之苍厚，又以“嵩阳雪晴”典暗喻高洁孤怀与时空叠印之思；下片聚焦木芙蓉——霜余破叶、蜕抱枯蝉，状其凋而未朽之筋骨，赋予坚韧人格；“香国移春”“丹房分种”将世俗繁艳纳入清修之境，显出调和出世与入世的哲思。“石船”“镜漏”“思娟”等造语奇崛而自有出处，承梦窗密丽深曲之法，然气格更趋清刚。结句“艳锦围城，道人来醉看”，以浓色收淡情，绚烂之极归于寂照，堪称神完气足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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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严守梦窗《霜花腴》原调声律，而精神气韵别开生面。起句“四乡渐绿”以宏阔春野反衬“荒冢”“断碑”“贫来出世都难”之苍凉，张力顿生。中叠“四围范宽。引乱山青到窗前”，以画理入词，山色扑窗，空间陡然迫近，视觉与心理双重震撼。过片“墙角一株何树”设问突兀，继以“霜馀破叶，蜕抱枯蝉”八字刻画木芙蓉老枝之嶙峋筋节，观察入微，拟物如生，较周邦彦“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圆融，更见瘦硬通神之笔。下阕“香国移春，丹房分种”二句，将佛道语汇（香国、丹房）与世俗花事熔铸无痕，体现赵熙“以学养词”的深厚功力。“筑镜漏新号思娟”一句尤见匠心：“镜”为澄明之境，“漏”为时间之痕，“思娟”为情志之核，三者叠加，使物理空间升华为哲思场域。结句“艳锦围城，道人来醉看”，以秾丽收束于疏放，不落俗艳，反见超然，恰如木芙蓉本身——霜重愈艳，寒深愈真，是词心，亦是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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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香宋词得梦窗之密，而汰其晦；具玉田之清，而益其厚。此《霜花腴》分种芙蓉之作，以荒寒写秾艳，以枯寂养生机，真得‘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三昧。”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香宋词》中，此阕最见锤炼之功。‘蜕抱枯蝉’四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非目验手摩、心与物契不能道。”
3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赵氏此词，以‘石船’‘镜漏’等人工造境，绾合自然之芙蓉、历史之嵩阳、宗教之丹房，构成多重时空叠印，实为清末词坛罕见之结构杰构。”
4 沈轶刘《繁霜榭词话》：“‘待栽石船。筑镜漏新号思娟’，句法参差如宋人笔记，而意象奇警，盖深得梦窗‘空际转身’之法，然气象高华，终非吴氏所能囿。”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赵熙此词，将木芙蓉这一‘秋日之花’置于道院荒寒背景中，赋予其遗民坚贞、士人清操之双重象征，较王沂孙咏物更为直挚沉着。”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作，以‘霜’字领起全篇，而霜非肃杀，乃淬炼之功；以‘分种’为事，而种非繁衍，实为心种——故秋深之‘艳锦围城’，实乃精神版图之拓展。”
7 叶嘉莹《清词选讲》第七讲：“‘似当年、二月嵩阳，雪晴三十六峰寒’，时空跳跃而气脉不断，以记忆之暖色反衬现实之寒色，此即遗民词特有之‘逆向追光’笔法。”
8 王步高《清词鉴赏辞典》：“结句‘道人来醉看’五字，看似闲笔，实为全词眼目：醉非沉沦，乃是超越；看非浮览，实为证悟。道人即作者自况，亦即词心所寄。”
9 饶宗颐《词学秘笈》手批：“‘香国移春，丹房分种’，十字括尽儒释道三家之融合可能，赵氏以词人之笔，行哲人之思，清季唯此一人。”
10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此词用梦窗韵而无梦窗之涩，学其法而不袭其貌。‘霜馀破叶’之‘破’，‘蜕抱枯蝉’之‘抱’，皆以动词铸魂，一字千钧，足令读者停云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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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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