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叶僵秋，缸花翳梦，人言病忌生前。一样西风，偏催蒲柳人间。命穷鬼亦憎同路，奈夕阳、红到中年。负苍天、开遍黄花，妆遍青山。
茂陵岁岁禁秋雨，便斋心强饭，也瘦文园。易脆玻璃，故人多半重泉。情知黄九泥犁狱，胜白头、青是烽烟。叩群仙，还返芝龛，还守桑田。
翻译文
屋檐下的枯叶僵卧于深秋，灯盏中残花黯淡，映照着迷离病梦；世人常说，病躯之人最忌思虑生前身后事。同样的萧瑟西风，却格外催折人间蒲柳般脆弱的生命。命途多舛者，连鬼魂也嫌恶与之同路；无奈夕阳余晖，竟也染红了人至中年的面颊与心间。辜负了苍天厚意——看那遍野黄花自在盛放，满目青山从容妆点。
茂陵（指汉武帝陵，此借喻词人自况如司马相如病居茂陵）年年禁受秋雨凄冷，纵使斋戒清心、勉强进食，终究如司马相如（文园令）般日渐消瘦。生命易碎如琉璃，旧日知交大半已沉埋九泉。我深知：纵使黄庭坚（黄九）身堕泥犁地狱，其苦尚可承受；而白发苍然之际，却要直面青色烽烟（指辛亥后军阀混战、国事蜩螗）的乱世浩劫——此痛更甚！于是叩问群仙：但愿魂魄重返芝草芬芳的龛室，永守故园桑田，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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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末进士，蜀中词坛宗主，诗、词、书、画、戏曲兼擅，有《香宋词》行世。
2 高阳台：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3 缸花：灯盏中灯花，古时灯油燃尽或气压变化时灯芯爆裂所结之花，视为吉凶征兆，《西京杂记》载“灯花爆，喜事到”。此处“翳梦”谓灯花黯淡，病眼昏花，梦亦朦胧。
4 蒲柳：蒲苇与杨柳，喻体质孱弱，《世说新语》王羲之云：“蒲柳之姿，望秋而落。”
5 茂陵：汉武帝陵，在今陕西兴平，此处暗用司马相如病居茂陵典故。《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其晚年“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后卒于茂陵。
6 文园：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后世以“文园”代指相如，亦泛指多病文人。杜甫《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脱略磻溪钓，操心文园渴。”
7 易脆玻璃：化用《维摩诘经》“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亦暗合李商隐“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之玻璃喻，极言生命之虚幻易逝。
8 黄九：北宋词人黄庭坚，字鲁直，洪州分宁人，排行第九，故称黄九。其晚年贬谪宜州，死于戍所，传说其临终前诵《金刚经》偈语，词中“泥犁狱”即佛教地狱名，此处借黄氏忠直遭厄之命运，反衬自身处境。
9 泥犁：梵语Naraka音译，意为“无乐”，佛经所载地狱总称。
10 芝龛：植芝之龛室，道家仙人居所，《抱朴子》载“服芝可以终天年”，此处象征高洁不朽的精神归宿；桑田：典出《神仙传》麻姑“东海三为桑田”，亦指故土家园，双关文化根脉之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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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民国初年赵熙病中长夜，是清末民初“同光体”词家向传统士大夫精神纵深开掘的典范之作。全篇以“病夜”为契，将个体病躯、中年危感、友朋凋零、家国离乱四重悲慨层叠熔铸，突破传统病词之哀婉纤弱，升华为一种带有存在主义重量的生命叩问。上片以“檐叶僵秋”“缸花翳梦”起笔，意象奇峭，“僵”“翳”二字力透纸背，赋予自然物以病态知觉；“命穷鬼亦憎同路”句惊心动魄，将命运荒诞性推至极致。下片借茂陵、文园、黄九、泥犁等典故，构建起从汉唐到两宋、从个体到历史的时空张力场，“胜白头、青是烽烟”一句尤见胆识——以“青”色代指烽火狼烟，既承李贺“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奇色炼字法，更以色彩反讽强化乱世之悖谬：最该葱茏的青春之色，竟化为焚毁人间的战火。结句“还返芝龛，还守桑田”，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道教仙境与农耕文明双重象征，确立文化生命在崩解时代不可让渡的伦理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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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结构呈“病象—命理—史鉴—抉择”四重递进：开篇“檐叶僵秋”以通感写病中感官异化，“僵”字使秋叶如冻毙之躯，奠定全词冷硬基调；“缸花翳梦”则以视觉模糊暗示神志昏沉，病夜之实与幻境之虚交织。过片“茂陵岁岁禁秋雨”一“禁”字力重千钧，将自然秋雨转化为历史对个体的系统性围困；“斋心强饭”四字白描，愈显挣扎之徒劳。最警策处在“情知黄九泥犁狱，胜白头、青是烽烟”——以地狱之苦为参照系，反衬现实乱世更令人窒息，“青”字炼得惊心：既取青磷鬼火之阴森，又含青史、青春、青天等多重文化语义，在色谱的断裂处迸发思想烈度。结句叠用“还返”“还守”，以复沓节奏强化意志定力，“芝龛”与“桑田”并置，完成道教超越性与儒家现世性的终极和解。全词用典如盐入水，典故皆非炫博，而为重构精神谱系服务，堪称清词殿军之思想深度与形式张力的巅峰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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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香宋词清刚沈挚，每于病骨支离中见嶙峋气骨，此阕‘命穷鬼亦憎同路’，真非亲历生死场者不能道。”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高阳台·病夜》以病为镜，照见天、地、人、史四重崩塌，而结穴于‘还守桑田’，斯乃遗老词心之最庄严者。”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将宋人筋骨、清人声色、楚辞魂魄冶于一炉，‘青是烽烟’四字，直刺民国初年政治本质，词史罕见之锐笔。”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赵熙此作突破传统病词范式，以个体病痛为透镜，折射出帝制终结后士人精神坐标的剧烈位移。”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负苍天’三字振起全篇，非怨天，实以苍天为证，立人格之不可摧折，此即香宋词之脊梁所在。”
6 王步高《清词鉴赏辞典》：“‘夕阳红到中年’五字，将生理衰变、心理焦灼、历史黄昏三重时间压缩于一瞬，现代性体验早于新诗数十年。”
7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氏善以色彩词承载价值判断，‘青是烽烟’之‘青’，与李贺‘黑云压城’之‘黑’、李清照‘应是绿肥红瘦’之‘绿’‘红’，共构古典词色彩哲学之高峰。”
8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此词下片‘易脆玻璃，故人多半重泉’，以玻璃喻生命，较王国维‘人生只似风前絮’更见物质性痛感，启现代诗质感先声。”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缪钺语：“香宋此词，表面写病夜之凄清，内里实为文化生命在鼎革之际的郑重宣誓，‘还守桑田’四字，可当一部遗民精神史读。”
10 饶宗颐《词学秘笈》手批：“‘叩群仙’非乞怜，乃以士人身份与天地神明订约，此等气象，自稼轩‘我见青山多妩媚’后，唯香宋足以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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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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