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秋虫叹。似栖栖、衰年才尽，病贫伤晚。伴我愁心无眠夜，思妇劳人合传。又凉雨、声声河满。老去匆匆神州路，甚涛头、尚喷鱼龙战。风信黑，海无岸。
九霄封事三更半。记归轮、谯楼挂月，御河南转。晓约酒人城西去，石景戒坛僧饭。忽落叶、一身天远。短剑床头苍龙吼，哭荒鸡、小拍秦王犯。天又曙，数声雁。
翻译文
四壁间秋虫唧唧悲鸣，仿佛在叹息：我这衰暮之年才思枯竭，病困交加、家徒四壁，感伤迟暮之悲。长夜无眠，唯愁心相伴；那思妇与劳人之苦，本该合写为一传。又逢凄冷秋雨淅沥而下，声声滴落，似使天河涨满、奔涌欲溢。老去匆匆，行过神州大地之路，却见钱塘江潮头仍喷薄激荡，犹有鱼龙腾跃鏖战之势——然风信晦暗如墨，大海苍茫，不见彼岸。
三更半夜，我犹伏案草拟直上九霄的封事奏章。犹记当年归舟系缆，谯楼高悬一钩冷月，御河之水向南回转。清晨曾相约酒友同赴城西，赴石景山、戒坛寺僧人斋饭之约。忽见落叶纷飞，顿觉一身飘零，天地辽远。短剑横卧床头，似苍龙怒吼；忽闻荒鸡啼晓，遂击节小拍《秦王破阵乐》以抒郁愤。天色又将破晓，数声雁唳划破长空。
以上为【金缕曲】的翻译。
注释
1．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貂裘换酒》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声情激越，宜抒慷慨郁勃之怀。
2．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光绪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监察御史。辛亥后不仕民国，隐居成都，以诗、书、画、词、戏曲名世，为近代蜀中词坛宗主，“五老七贤”之一，有《香宋词》传世。
3．四壁秋虫叹：化用杜甫“榻近井干，四壁虫声”及欧阳修“秋虫夜半犹唧唧”之意，以秋虫拟人，赋予环境以悲慨生命。
4．栖栖：语出《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形容奔波劳碌、不得安宁之状，此处双关虫声之恓惶与词人自身宦海浮沉、晚年困顿。
5．思妇劳人合传：典出《诗经·小雅·巷伯》“劳人草草”，及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指征夫、思妇、役卒等底层苦难者，词人谓此等悲苦，足当立传，实以民间疾苦映照自身与家国同悲。
6．河满：即“天河满”，指秋雨滂沱，天河似为之盈溢，亦暗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之典，强化空间阻隔与命运苍茫感。
7．鱼龙战：典出周密《武林旧事》载钱塘观潮“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亦借《列子》“鱼龙曼延”之幻戏，喻时代巨变中惊心动魄之搏击。
8．九霄封事：指直言进谏的奏章。唐代杜甫《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有“敷奏九重天”，清代御史职掌“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赵熙曾任监察御史，故云。
9．御河南转：御河为北京旧时通惠河别称，自玉泉山引水入城，经积水潭、皇城东侧南流，此处指词人昔日京官生涯中归途所经之实景，亦象征王朝命脉之流转。
10．秦王犯：即《秦王破阵乐》，唐初军乐，歌颂李世民破刘武周之功，后为宫廷大曲。词中“小拍”指击节按拍而歌，“哭荒鸡”用祖逖“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典，凸显危局中奋起自励之志。
以上为【金缕曲】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代表作，沉郁顿挫，熔身世之悲、家国之忧、士节之守于一炉。上片以秋虫、凉雨、涛头、黑风、无岸等意象层层叠加，构建出一个压抑而动荡的时空场域，既写个人病贫衰晚之境，更暗喻清末国势倾危、前途渺茫之局。“鱼龙战”一语双关，既状钱塘潮势之烈，亦隐指时代激变中潜藏的冲突与抗争。下片由“封事”切入，追忆早年经世抱负与京华旧游，再陡转至眼前孤寂——落叶、天远、剑吼、鸡啼、雁声，皆非闲笔：短剑苍龙吼，是烈士暮年壮心未已；哭荒鸡、拍秦王，是以古乐自励，承祖逖闻鸡起舞、太宗破阵立国之精神，彰显遗民士大夫不屈之气节。结句“天又曙，数声雁”，曙光非喜兆，雁声反增寥廓之悲，余韵苍凉，深得南宋遗民词神理。
以上为【金缕曲】的评析。
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而张力十足，以“叹”字领起全篇，统摄悲慨基调。上片时空纵横：微观之“四壁秋虫”与宏观之“神州路”“海无岸”对照，个体生命之“衰年才尽”与历史浪潮之“鱼龙战”并置，形成巨大审美张力。下片以“九霄封事”振起，追忆往昔政治热忱与文人雅集（谯楼挂月、御河南转、城西僧饭），然“忽落叶、一身天远”六字陡转，将温馨记忆瞬间击碎，带出存在主义式的孤绝感。“短剑床头苍龙吼”为全词诗眼——剑非利刃，乃精神图腾；龙吼非实声，是血脉贲张之生命呐喊。结句“天又曙，数声雁”，表面写晨光雁影，实则以“又”字点出循环往复之困局，“数声”更显空旷寂寥，雁为候鸟，反衬人之滞留无归，与上片“老去匆匆”遥相呼应。通篇不用一典直露，而典典融于血肉；不言家国，而家国之痛浸透字缝；不标遗民，而遗民气骨凛然矗立。其声律尤精：入声字（叹、晚、满、战、岸、半、转、饭、远、犯、雁）密集使用，如重锤击鼓，赋予词作青铜器般的凝重质地，堪称清末词坛“沉郁顿挫”风格之巅峰体现。
以上为【金缕曲】的赏析。
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香宋词沉雄清丽，兼而有之。此阕《金缕曲》，以健笔写哀思，以古乐寓孤忠，较王鹏运、朱祖谋诸公，另辟幽峭一境。”
2．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香宋词》多清刚之气，此调尤见筋骨。‘短剑苍龙吼’五字，可接稼轩‘醉里挑灯看剑’，而悲慨过之。”
3．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清季词人，多溺于雕琢或枯寂，惟香宋能以史家之识、诗人之笔、书家之气铸词，此阕‘风信黑，海无岸’‘天又曙，数声雁’，真有杜陵夔州以后境界。”
4．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香宋此词，音节拗怒，字字如铁，盖深得碧山、玉田遗法，而以己之肝胆灌注之，故能于亡国哀音中挺立人格脊梁。”
5．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作，非止一己身世之嗟，实为千年士节在鼎革之际的最后绝唱。‘哭荒鸡、小拍秦王犯’，非摹古也，乃立命也。”
6．缪钺《诗词散论》：“读香宋词，当知其表面师法南宋，内里实承杜、韩之风骨。此阕结句‘数声雁’，看似轻淡，实如《秋兴》‘听猿实下三声泪’，以少总多，力透纸背。”
7．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以遗民身份作此词，不作怨诽，不堕酸馅，而于‘涛头鱼龙战’‘短剑苍龙吼’中见不可摧抑之生命力，此即儒家所谓‘威武不能屈’之现代回响。”
8．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清末士大夫的精神困境具象为一系列高度凝练的意象群：秋虫—封事—落叶—短剑—荒鸡—雁声，环环相扣，构成一座悲怆而庄严的词语纪念碑。”
9．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赵熙与王国维同处清末民初文化转型节点，王氏重哲思之悲，赵氏重气节之烈。此阕‘风信黑，海无岸’与‘天又曙，数声雁’，正显两种悲剧意识之殊途同归。”
10．《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编者按：“此词久为词学界推重，1942年《同声月刊》特刊‘香宋词专题’，郑文焯遗稿批云：‘读至此，令人停杯掩卷，不敢卒读。’”
以上为【金缕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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