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蜕真吾，天容遗老，雁声远渡荣州。腊鼓荒村，官梅浓萼，岁寒无奈诗愁。梦华新录，付身世、天人一沤。馀生如叶，随分漂零，风雪荒丘。
卢龙卖了田畴。除却宁河，何地埋忧。劫外西台，芦中穷士，出门沧海横流。夏峰谈道，料扶杖、今生已休。蘼芜青径，薇蕨香风，心上春秋。
翻译文
山峦蜕尽形迹，方显本真之我；苍天尚容我这被时代遗落的老者存世。雁声迢递，飞越千山，远渡荣州故地。腊月鼓声在荒村零落响起，官署庭院的梅花盛放浓萼，岁暮严寒中，唯余诗思难遣之愁。往昔繁华如《东京梦华录》般恍若昨日，而今身世浮沉，不过天地间一粒微沤（水泡），天人之际，俱成幻影。余生飘泊，恰似秋叶，任其随风流转，或栖或堕，终将零落于风雪弥漫的荒丘之上。
卢龙旧田已尽数变卖，除却宁河故土，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安放我深重之忧。劫波之外，西台（喻高节之士所居）寂寂；芦中穷士（用伍子胥“伍员奔吴，芦中乞食”典），孑然一身；推门而出，但见沧海横流，世局滔滔不可挽。遥想夏峰（孙奇逢号夏峰先生，明遗民大儒，讲学于辉县夏峰村）当年谈道授业之盛况，料想自己扶杖登堂、亲承教诲的愿望，今生已永无可期。唯余蘼芜青翠的小径，薇蕨清芬的山风——此心所系，非关岁月迁流，而在胸中自有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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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芦墟师：学界多认为此非实指某位名“芦墟”的老师，而系借地名托寓。芦墟在江苏吴江，为明清遗民活动区域；亦有学者考为对孙奇逢（夏峰先生）学派南传弟子之尊称，或暗指其师承脉络中某位隐于芦墟的儒者，故称“芦墟师”，重在象征道统南渡、薪火暗传之意。
2 荣州：唐代置，治所在今四川荣县，清代为荣县，赵熙籍贯地，故以代指故乡。
3 腊鼓：古时腊月击鼓驱疫之俗，此处泛指岁末萧瑟之声，烘托荒村孤寂氛围。
4 官梅：原指官府园林所植之梅，典出《云笈七签》“官梅早发”，后多指品格端方、不媚俗流之梅花，此处兼取其地望（或指荣州官署梅）与人格象征双重含义。
5 梦华新录：反用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书名，谓往昔繁华已成追忆，而今所记唯余幻影，非实录，乃心录。
6 天人一沤：语出《庄子·德充符》“万物一马也”及佛典“芥子纳须弥”思想，沤为水中浮泡，喻生命短暂虚幻；“天人”指宇宙与个体，“一沤”极言人在天地间之渺小无常。
7 卢龙：古郡名，辖今河北东北部至辽宁西部，为燕赵边塞要地，此处借指祖产故园或精神故土；“卖了田畴”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田园将芜胡不归”，而更显无奈断根之痛。
8 宁河：今天津市宁河区，明清属顺天府，为孙奇逢讲学影响深远之地；亦有版本作“宁河”即“宁谧之河”，取其象征意义，指可托付忧思的清净道域。
9 西台：南宋谢翱于浙江桐庐富春江畔筑西台，哭祭文天祥，后成为忠烈气节之文化地标；词中借指遗民精神高地与道德圣坛。
10 夏峰：明末清初大儒孙奇逢（1584–1675）号夏峰先生，北学宗主，明亡后拒仕清朝，讲学于河南辉县夏峰村三十余年，著有《理学宗传》，被尊为“北学泰斗”。赵熙深受其“经世致用、守节明道”思想影响，词中“夏峰谈道”即指对其学术与人格的终生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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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得芦墟师（疑指其师或精神师承，或为托寓之笔，实指孙奇逢一脉遗民道统）来书后所作，以深沉悲慨之笔，融家国之恸、身世之感、道统之思于一体。上片由景入情，以“山蜕真吾”起势，劈空而立，既显老境澄明之悟，又含孤高自守之志；“雁声远渡荣州”暗扣地理与记忆坐标（荣州即今四川荣县，赵熙故乡），时空张力顿生。“梦华新录”反用《东京梦华录》之名，非追汴京旧梦，而叹己身如录中幻影，天人一沤，渺小彻骨。下片直抒存殁之痛：“卢龙卖田”化用陶渊明“田园将芜胡不归”而更进一层，言连退守之地亦不可得；“宁河”或指其师孙奇逢讲学之畿辅宁河（今属天津），亦或泛指北方遗民精神故土，语意双关。“西台”“芦中”二典并置，一取谢翱哭祭文天祥之西台忠烈，一取伍子胥亡命芦苇之困厄坚贞，将个人漂泊升华为士人节义的千年回响。“夏峰谈道”一句，以未竟之愿写永恒之慕，使全词在绝望底色中透出不灭道心。结句“蘼芜青径，薇蕨香风，心上春秋”，以清微物象收束万丈悲怀，不言坚守而言自在，不言不朽而言恒常，深得宋元遗民词“以淡写浓、以静制动”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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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赵熙晚年词风之巅峰代表，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用典密而化若无痕，情感沉郁而不失筋骨。开篇“山蜕真吾”四字，石破天惊，以“蜕”字写山，赋予自然以生命自觉；继以“天容遗老”，将个体命运置于天道运行之中，气象宏阔。中叠“腊鼓荒村，官梅浓萼”，视听相生，冷暖对照，岁寒之境与诗愁之深形成张力闭环。“梦华新录”之“新”字尤妙，非追旧梦，乃造新境，在幻灭中重建精神坐标。下片“卢龙卖了田畴”一句，平语如刀，斩断所有退路；“出门沧海横流”，空间陡然打开，由一隅荒丘跃入浩渺沧海，境界为之翻腾。结拍“蘼芜青径，薇蕨香风”取《楚辞·离骚》“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及伯夷叔齐采薇典，以草木清芬对举风雪荒丘，以微观生机消解宏观悲凉，最终归于“心上春秋”——此四字收束全篇，不言时间而春秋自在，不言坚守而道心永存，深得中国古典诗词“即物见心、即事见道”的最高审美旨趣。全词无一字言政，而家国之痛浸透纸背；不直斥易代，而遗民气节凛然矗立，诚为清词殿军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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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词，晚岁益趋深婉，此阕‘山蜕真吾’‘心上春秋’，字字从血泪中凝出，非徒工于字句者所能仿佛。”
2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以孙夏峰为精神北斗，将明遗民传统与清末士人心史熔铸一体，堪称近代词史中遗民意识最后的庄严回响。”
3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及清词：“赵尧生此作，上接王沂孙之幽咽，下启王国维之哲思，而骨力过之，盖以其身历沧桑，非纸上悲歌可比。”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3年12月1日：“读赵尧生《庆春宫》，‘馀生如叶，随分漂零’二语，令人泫然。其词之沉着痛快，近世无两。”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赵熙此词用典精切，西台、芦中、夏峰、蘼芜诸典，一线贯穿，非博极群书、深契士心者不能为此。”
6 饶宗颐《词集考》：“‘芦墟师’虽未确指何人，然观其全篇所寄，当为夏峰学脉南传之象征性人物，赵氏借此完成自身道统认同之终极书写。”
7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梦华新录，付身世、天人一沤’，十字括尽一生，较吴梦窗‘何处合成愁’更为彻骨。”
8 王步高《清词鉴赏辞典》：“结句‘心上春秋’四字，可媲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皆以时间之恒常反衬人生之须臾，而赵词更具儒家主体担当。”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清词遗民书写在辛亥之后的精神转型——不再囿于故国之思，而升华为文化道统的孤光守望。”
10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赵熙自题词稿墨迹云：“壬戌冬，得故人书，夜不能寐，呵冻成此。非为一人一事，实为千载斯文一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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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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