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谷方登,螟生忽告饥。
艰难冀一饱,俯仰事已非。
贷粮助耕耘,客主更相依。
一旦忽如此,欲语涕屡挥。
共敛螟之馀,存者牛毛稀。
吾儿废书出,辛苦幸庶几。
夜半闻具舟,怜汝露湿衣。
颇闻吴中熟,多稼彻王畿。
亦欲就饱处,无羽能奋飞。
官富哀我民,榜笞方甚威。
渠亦岂得已,抚事增歔欷。
翻译
仲秋时节谷物刚刚收获,螟虫却突然滋生,宣告饥荒来临。
百姓艰难地指望这一季收成能勉强一饱,可转眼间生活已大不如前。
当初我曾借贷粮食助人耕种,主客之间彼此依靠共度难关。
可一旦灾祸突至,连这点微薄的收成也难保,欲诉说此情,不禁泪流满面。
大家合力收拢被虫害残余的谷物,留存下来的如牛毛般稀少。
我的儿子们放下书本出门,辛辛苦苦外出收租,只望尚有几分收获。
凌晨鸡刚啼叫他们就出发,直到半夜才归来,听闻他们备船出行时,心疼他们衣裳已被露水打湿。
到了晚上我竟食不下咽,心中惦念他们披星戴月而归的辛劳。
我手捧一杯浊酒,年迈的心意难以违背——只能以此慰劳他们。
高粱瘦弱,酿出的酒味道寡淡;粮食短缺,养的鸡也不肥壮。
听说吴中地区收成不错,庄稼丰收,直达京城周围。
我也想带家人去那里求得温饱,可惜没有翅膀,无法飞往丰足之地。
官府富裕却哀怜百姓,然而征税的板子打得正重。
官吏又何尝愿意如此?面对民生疾苦,也只能叹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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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子坦、子聿:陆游之子,名陆子坦、陆子聿,均为陆游的儿子,参与家中事务。
2. 敛租谷:收取田租的谷物,指地主向佃农收取应缴的粮食。
3. 鸡初鸣:鸡叫的时候,约在凌晨三至五点,形容出发极早。
4. 甲夜:古代将一夜分为五更,甲夜为初更,约相当于晚上七至九点,此处指深夜才归。
5. 仲秋谷方登:仲秋即农历八月,谷物刚刚收获。“登”指成熟可收。
6. 螟生:螟虫,一种危害庄稼的害虫,此处象征灾荒。
7. 贷粮助耕耘:指陆游曾借贷粮食给农民,帮助他们完成耕种。
8. 客主更相依:指地主与佃农在困难时期相互依赖,共渡难关。
9. 秫:黏高粱,常用于酿酒,此处指所种谷物品质不佳。
10. 吴中熟,多稼彻王畿:吴中地区(今江苏南部)丰收,庄稼丰盛,一直延伸到京城周围。王畿,指京城附近的直辖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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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所作,记述其子外出收租的艰辛经历,借以抒发对民生困苦的深切同情与自身无力改变现实的悲愤。全诗以纪实笔法展开,从天灾写到人祸,由家庭推及社会,情感真挚沉痛。诗人虽身居乡里,仍心系苍生,体现出儒家士大夫“忧国忧民”的精神品格。诗中既有对儿子辛劳的怜惜,也有对赋税苛重的批判,更有对理想安乐之地的向往与无奈。语言质朴自然,结构严谨,层层递进,感情由家及国,由近及远,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和深刻的社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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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七言古诗,以平实语言记录一次家庭事件,却折射出南宋农村深刻的经济危机与社会矛盾。开篇即以“仲秋谷方登,螟生忽告饥”点出天灾之突如其来,丰收反成泡影,形成强烈反差。诗人回忆自己曾“贷粮助耕耘”,体现其仁厚长者之风,但“一旦忽如此”转折急促,道出世事无常与民生脆弱。
“共敛螟之馀,存者牛毛稀”用比喻极言收成之微薄,形象生动,令人唏嘘。写儿子“废书出”、“露湿衣”、“戴星归”,细节真实,充满父爱与心疼。
“手持一杯酒,老意不可违”一句尤为感人,老人欲慰劳儿子,却仅能以薄酒相待,物质匮乏与情感深挚形成张力。
后段转入对吴中丰收的听闻与自身无法迁徙的无奈,“无羽能奋飞”以夸张手法写出困顿之深。结尾处笔锋转向官府:“官富哀我民,榜笞方甚威”,看似矛盾——官称哀民,却仍严刑催税,揭示了制度性压迫的本质。最后一句“抚事增歔欷”,诗人与官吏皆叹,但立场不同,更显悲剧深度。
全诗不事雕琢,却情感厚重,兼具叙事性、抒情性与批判性,是陆游晚年关心民间疾苦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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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剑南诗稿校注》(钱仲联校注):“此诗写农家收租之艰,父子之情与民生之苦交织,语极沉痛,可见放翁晚年犹不忘民瘼。”
2. 《宋诗选注》(钱锺书选注):“陆游此诗以家事见时艰,由小见大,‘手持一杯酒,老意不可违’数语,朴素中见深情,足令读者酸鼻。”
3. 《陆游诗集导读》(莫砺锋著):“诗中‘贷粮助耕耘,客主更相依’反映出南宋乡村主佃关系的复杂性,非简单剥削可概括,具史料价值。”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陆游晚年诗作更多关注日常生活与民间疾苦,此诗即以子出收租为切入点,展现战乱后农村经济的凋敝与士人的道德自省。”
5. 《陆游研究》(于北山著):“此诗作于淳熙后期或庆元年间,时陆游退居山阴,亲历农事艰难,诗中‘秫瘦酒味薄,食少鸡不肥’等句,皆实录之笔,非虚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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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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