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小留香，庭深种纸，旗枪镇日流连。玉麈同挥，墨林风调翩翩。何须浊酒浇胸臆，指层楼、慵问诗仙。晚凉天。红涤纤尘，翠里疏烟。
水西觞咏家风旧，便云萍小住，也足清缘。花底朝回，怀人句写鸾笺。春风细啜红薇露，玉壶清、风味依然。擘龙团。分绿窗纱，长共婵娟。
翻译文
小楼雅致，余香长驻；庭院幽深，遍植楮纸之树（喻文墨栖居之地），春日里日日流连于新焙的旗枪茶（细嫩绿茶）之间。与友人共执玉柄拂尘，谈吐清雅，如林下风致，洒脱翩然。何须借浊酒来浇释胸中块垒？且指远处层叠楼宇，懒去追问诗中仙踪。晚来天色清凉，夕阳红光涤尽纤微尘霭，苍翠之间浮起疏淡轻烟。
水西（地名，或指安徽歙县水西山，为文人雅集胜地）旧有觞咏传家之风，纵使如浮云萍踪般短暂停驻，亦足成一段清雅因缘。花影深处晨起归返，怀思故人，遂以鸾笺工致书就诗句。春风和煦中细细啜饮红薇露（或指蔷薇花露调制之茶饮，或为美称新焙春茶），玉壶澄澈，清芬风味一如往昔。亲手擘开龙团茶饼（宋代贡茶形制，此处代指精制团茶），分茶于绿窗纱影之下，愿此清兴长伴明月婵娟，永驻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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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臺”：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音节舒徐，宜于写幽思雅事。
2 “荫阶老前辈”：待考，疑为清末徽州或扬州一带文人、藏书家或茶人，与况周颐有师友之谊；“荫阶”或为其字或号。
3 “绿天草庵”：典出唐代书法家怀素居所“绿天庵”（在湖南永州），以蕉叶代纸，挥洒狂草；此处借指主人清修瀹茗、寄情翰墨之精舍，“绿天”双关草木葱茏与禅意空明。
4 “旗枪”：茶叶名，特指采摘一芽一叶初展、芽叶形似旗与枪的嫩茶，为明代以来对上品绿茶的雅称，如顾渚紫笋、阳羡雪芽等。
5 “玉麈”：玉柄拂尘，魏晋以来清谈名士手持之物，此处代指高士雅集、挥麈清谈之风。
6 “墨林”：喻文苑、书林，典出汉王充《论衡》，后世常以“墨林”称藏书处或文人荟萃之地。
7 “水西”：安徽泾县水西山，唐宋以来为佛教圣地（水西寺）与文人游宴之所，李白、杜牧、苏轼等皆曾游历，此处泛指江南文脉渊薮之地。
8 “鸾笺”：彩笺之一种，以胭脂染纸、印鸾凤纹，南朝已有，唐宋为士人书写诗词信札之雅物，此处指精美信笺所书怀人诗句。
9 “红薇露”：或指以蔷薇花蒸馏所得花露调入茶汤，为明清文人茶事清供；亦可能为美称春日新焙红茶（然清代徽州主产绿茶，“红薇”更宜解作蔷薇花露之雅称，取其色、香、清冽）。
10 “龙团”：宋代贡茶名，以龙凤图案模压成团饼，欧阳修《归田录》载“龙团胜雪”，此处泛指精制团茶，亦含尊崇主人茶品之意；“擘”即用手掰开，为唐宋点茶前必经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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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况周颐1893年应请为荫阶老前辈所作《绿天草庵瀹茗图》题写之词，属典型“题画词”兼“酬赠词”。全篇紧扣“瀹茗”（煮茶、品茶）主题，以清空之笔写幽邃之境，融文人雅事、师友情谊、隐逸志趣于一体。上片状景写境，由阁、庭、茶、麈、楼、天六重意象叠构出静穆高华的士大夫精神空间；下片转写人事，从家风、清缘、怀人、啜露、分茶、共月层层递进，在日常茶事中升华为永恒清欢。词中摒弃激烈抒情，而以“慵问”“也足”“依然”“长共”等淡语蓄深情，深得南宋姜张一脉“清空骚雅”之神髓，亦见况氏早年词风之醇雅端凝，为其后期“重、拙、大”理论奠基前的重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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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统一：其一，时空统一。以“镇日流连”“晚凉天”“花底朝回”勾连一日之晨昏，复以“家风旧”“风味依然”“长共婵娟”贯通历史、当下与永恒，小时间而具大境界。其二，物我统一。“旗枪”“玉麈”“鸾笺”“龙团”等物象非止器用，皆化为精神符号——茶是清标，麈是风骨，笺是情思，团是古意，物皆着我之色。其三，虚实统一。画面实景（阁、庭、层楼、翠烟、绿窗纱）与心理图景（慵问诗仙、怀人句、共婵娟）交相映照，尤以结句“分绿窗纱，长共婵娟”为绝唱：绿窗纱是实景之透光，婵娟是月魄之虚象，一“分”字将茶烟、月色、心光三者弥纶无间，物我两忘，清辉满纸。通篇无一“茶”字直呼，而瀹茗之仪、之味、之境、之神，无不毕现，洵为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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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自述：“余少作多写幽栖静赏，若《高阳臺·为荫阶老前辈题绿天草庵瀹茗图》，虽未臻沉著，然清气袭人，已具门径。”
2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况词云：“夔笙早岁词，如《高阳臺》题瀹茗图诸作，风神俊朗，格律精严，得白石、梅溪之清润而无其寒瘦。”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此词以茶事摄文心，小中见大，静里藏深，足见蕙风早岁已深谙词之‘贵含蓄，忌直率’之旨。”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载：“读蕙风《高阳臺》题绿天草庵图，‘红涤纤尘，翠里疏烟’十字，真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非身历烟雨江南者不能道。”
5 刘永济《词论》引此词为例，谓：“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此作上片写图中景而暗透画外人，下片写画外事而遥应图中意，深得‘离形得似’之法。”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手批：“蕙风此词，清而不枯，丽而不缛，于‘清空’之外别饶‘温厚’，盖得力于北宋诸家而自出机杼者。”
7 胡适《词选·序》称：“况氏早年题画诸作，如《高阳臺》，以极简之语写极丰之境，示人以词可为文人生活史之精微镜鉴。”
8 叶嘉莹《清词丛论》指出：“‘擘龙团。分绿窗纱，长共婵娟’数语，将物质性茶事升华为精神性守望，其时间意识与永恒祈愿，已启后来《蕙风词话》‘词心’说之先声。”
9 饶宗颐《词学秘笈三种校注》按：“‘绿天草庵’之题，非徒慕怀素，实寓‘以草为天’之文人自足观；况氏拈出‘瀹茗’为眼，使狂草之动归于瀹茶之静，此中消息，关乎晚清词学由‘才人之词’向‘学人之词’之转型。”
10 陈匪石《声执》卷下评：“蕙风此词，音节如珠走盘，字字清圆；用典如盐着水，不着痕迹；结句‘长共婵娟’，以月之恒常反衬人世清欢之可珍，深得词家‘言近旨远’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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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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