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阴、颓云一角，有人持恨终古。书生满眼神州泪，凄断海东烟雾。坟上土。怕有酒能浇，踏遍桥南路。英游迟汝。向笙鹤遥空，不逢骞广，心事更谁诉。
天难问，身世儒冠误否。凭渠笔力牛弩。铜琶无分中兴乐，消受此生栖旅。凭吊处。剩破帽疲驴，怅望千秋去。啼鹃最苦。要无主青山，有灵词客，来听断肠语。
翻译文
占据昆山县西北隅城阴一角的颓云之下，仿佛有位故人怀抱亘古之恨长眠于此。书生满目所见，尽是神州陆沉之悲泪，凄然欲绝于东海以东的苍茫烟雾之中。那坟头新土尚存，却令人惶惧：纵有酒可浇奠，怕也踏遍桥南旧路而不得其门——英杰之游踪迟迟未至。我遥望笙歌鹤影飘渺的碧空，既未逢如张骞、东方朔般通仙达道之人，胸中浩叹与家国心事，更向何人倾诉？
苍天难问，此身遭际，莫非真被儒冠误尽一生？任凭你笔力如挽强弩，终难奏响中兴之乐；唯余此生漂泊栖迟，徒然消受。今日凭吊之处，唯见破帽疲驴，独立苍茫，怅望千秋岁月悠然逝去。杜鹃啼血，最是苦绝；但愿这无主青山长存，若有灵性词客来访，愿来听我这断肠词句中的孤愤与深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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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洲道人：南宋词人刘过（1154—1206），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屡试不第，布衣终身，曾献策北伐，力主抗金，词风豪放激越，与辛弃疾交善。晚年流寓昆山，卒后葬于马鞍山（今属江苏昆山），墓今已不存。
2 马鞍山：位于今江苏省昆山市西北隅，宋元时为昆山县境名胜，相传因山形似马鞍得名，刘过墓即在此。
3 城阴：城北。古代以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此处指昆山县城西北隅之山地，即马鞍山所在方位。
4 桥南路：典出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词中“桥南”或暗指昆山旧有桥梁地名，亦或泛指通往墓地之南行路径，兼取“桥南旧游”之怀想意味。
5 骞广：指张骞与东方朔。张骞通西域，喻开拓远志；东方朔为汉武帝时诙谐博学之臣，传说能通仙道。此处“不逢骞广”，谓世间再无能沟通天人、实现宏愿之奇才，亦暗讽当世无人识拔英杰。
6 儒冠误：化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指传统士人以科举仕进为正途，反致理想湮没、身世蹉跎。朱氏光绪八年（1882）中举，后入翰林，然甲午战败、戊戌政变、庚子国变接踵而至，深感儒者经世之志尽付东流。
7 铜琶无分中兴乐：典出苏轼《吹剑续录》载东坡问幕士：“我词何如柳七？”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此处反用其意，“铜琶”象征雄浑刚健之词风与中兴伟业之气象，“无分”谓己辈虽具此笔力，却生不逢时，永无奏响中兴乐章之机缘。
8 破帽疲驴：化用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反象，亦近郑板桥“破帽遮颜过闹市”之孤高自守，状词人凭吊时萧疏落拓之形貌与心境。
9 啼鹃：杜鹃鸟，古诗词中惯用以喻忠魂泣血、故国之思，如文天祥《金陵驿》“从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鹃带血归”。此处“啼鹃最苦”，既是自然之声，更是词人内心悲鸣的外化。
10 无主青山：语本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环佩空归夜月魂”，青山无主，谓英雄埋骨荒丘，世无知音，亦隐喻江山易主、文化正统失序之痛；“有灵词客”则寄望于后世知音，体现朱氏作为词学宗师对词史命脉传承的自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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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清末重访龙洲道人（刘过）墓而作，实为借古伤今、托冢寄慨之深沉悼词。龙洲道人乃南宋爱国词人，志在恢复而终身不遇，晚岁流寓昆山，卒葬马鞍山。朱氏身为清末词坛宗匠、遗民心态深重者，于清室倾颓前夕重临其墓，感时伤世，将个人身世之悲、士人理想之困、家国沦丧之恸三重维度熔铸一体。上片以“颓云”“神洲泪”“海东烟雾”勾勒出压抑而宏阔的悲剧空间；下片“儒冠误否”直叩士人价值根本，“铜琶无分中兴乐”化用苏轼“铜琵琶铁绰板”典而反写，极言中兴无望、壮怀难酬。结句“无主青山”与“有灵词客”对照，既显文化命脉之孤悬，又寄续命斯文之微光，沉郁顿挫，哀而不靡，堪称晚清遗民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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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摸鱼儿”长调为体，沉郁顿挫，声情并茂。起句“占城阴、颓云一角”八字，以空间之压抑（城阴）、气象之衰飒（颓云）、视角之孤峭（一角）三重定调，奠定全篇苍凉底色。“有人持恨终古”一语横空而出，将刘过之恨升华为超越时空的文化集体悲情。过片“天难问”三字陡转，由外景内收至生命叩问，“儒冠误否”直刺士人存在困境，较杜甫原句更添末世清醒。下阕“铜琶无分”句力透纸背，以词体本位之自觉，将文学力量与历史功业并置比照，凸显晚清词人“以词存史”的庄严使命感。结拍“无主青山，有灵词客”二句，以矛盾修辞法收束：青山之“无主”愈显文化托命之迫切，“有灵”之期许愈见孤怀之执着。全词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意象层深而气脉贯通，将地理凭吊、历史追思、身世悲慨、词学自觉四重维度凝为一体，在朱祖谋《彊村语业》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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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彊村先生《摸鱼儿·马鞍山访龙洲道人墓》，沉哀入骨，而笔力万钧。‘铜琶无分中兴乐’一句，真足使千古词心为之一恸。”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彊村此词，非止吊刘改之，实自吊其身世也。‘儒冠误否’四字，括尽清季通儒之悲慨，较王静安‘人生只似风前絮’尤为椎心。”
3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引此词“无主青山”句，谓：“清季士大夫之文化托命意识，于此数语中昭然若揭。”
4 龙榆生《词学十讲》：“朱氏此作，以长调写凭吊，结构谨严，声情激越，尤以‘坟上土’三字顿挫处，如闻叩碑之声，深得白石、梦窗遗法而自开境界。”
5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怕有酒能浇，踏遍桥南路’，化用杜诗‘酒债寻常行处有’而翻出新境，写尽寻访之殷、凭吊之切、知音之杳。”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彊村词之沉郁，得力于北宋之骨、南宋之韵，而以身世之感融铸之。此词‘英游迟汝’以下，几于一字一泪。”
7 胡适《词选·序》：“朱古微此词，可见旧式士人于国族危亡之际，如何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性焦虑，其文化韧性，实为近代精神史之重要证物。”
8 叶嘉莹《清词丛论》：“‘要无主青山，有灵词客’二句，表面似祈愿，实为宣言——宣告词之精神价值足以超越政权更迭，在无主之山川间，自立不朽之灵祠。”
9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注》：“‘笙鹤遥空’用《列仙传》子乔乘鹤典，而加‘不逢骞广’，则仙凡两隔，非惟不得升遐，且无通达之阶，其悲慨深矣。”
10 刘永济《词论》：“清末诸家，以彊村为集大成者。此词融史识、词心、身世、地理于一体，章法如九曲黄河，而气贯始终，允称晚清词坛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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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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