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年少，向长城饮马、沙场结客。台上呼鹰垆下醉，尚弄数行题墨。投笔归来，东山射虎，大羽犹能没。画图留取，黄云万里秋色。
我亦蛮府参军，短衣长剑，喜逐将军猎。回首卢龙成旧梦，变作阳关三叠。仰屋看书，叩门乞食，恨少朱家侠。相逢痛饮，头颅如许堪惜。
翻译文
这是哪一年轻俊杰，曾驰马长城饮马、沙场结交豪雄？高台之上呼鹰逐猎，酒垆之下纵情酣醉，尚且挥毫题写数行诗墨。投笔从戎后功成归来，又如谢安隐居东山而射虎显勇，强劲的箭矢仍能深深没入目标。昔日英姿已绘成图画，永留那黄云漫卷、万里秋色的壮阔景象。
我亦曾为边地幕府参军，身着短衣、腰佩长剑，欣然追随将军出猎。可如今回首卢龙塞旧日豪情，竟已化作《阳关三叠》般凄清哀婉的离歌。只能仰卧陋室读书自遣，或叩门乞食以度饥寒，唯恨世间少有朱家那样的侠义之士可托付肝胆。今日偶然相逢，唯有痛饮浇愁；抚今追昔，这副头颅虽在，却已不堪珍重——壮志销磨，岁月蹉跎，徒余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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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午日”：即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古人以为此日阳气极盛而易生变故，多寄寓感时忧世之情。
2 “长城饮马”：化用《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象征戍边征战、建功立业之志。
3 “台上呼鹰”：指高台纵鹰狩猎，典出《史记·李斯列传》“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后世常喻少年意气、游侠豪情。
4 “垆下醉”：“垆”为酒肆土台，卓文君当垆卖酒事，此处泛指市井纵酒放达之态。
5 “投笔归来”：用班超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的典故，指弃文就武、投身军旅。
6 “东山射虎”：兼用两典——一为谢安隐居会稽东山，后出仕平定前秦；二为李广夜猎误射石虎，“力透石棱”，喻勇武绝伦。词中合二为一，强调文韬武略兼备之英姿。
7 “大羽犹能没”：典出《史记·李将军列传》“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然”，“大羽”指大箭，“没”谓箭镞尽没于石中，极言膂力之强。
8 “蛮府参军”：指作者曾于顺治年间任永平府（今河北卢龙一带，明属九边重镇，清初仍称“蛮府”以示边荒）推官，为幕僚职，故自称“参军”。
9 “卢龙”：古塞名，在今河北喜峰口一带，为汉唐以来著名边关，尤侗曾任永平推官，地近卢龙，故云“卢龙旧梦”。
10 “朱家侠”：西汉著名游侠，司马迁《史记·游侠列传》载其“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专好救人急难、藏匿亡命，代表传统侠义精神；词中借指可托生死、共赴危难的肝胆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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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尤侗于端午（午日）羁旅途中所作，借怀古伤今之笔，抒写英雄失路、壮志难酬的深沉悲慨。上片以虚拟豪侠少年形象起笔，融汇班超投笔、谢安东山、李广射虎等多重典故，构建出雄浑苍莽的边塞英气图景；下片陡转自身境遇，“蛮府参军”“短衣长剑”与“仰屋看书”“叩门乞食”形成尖锐对照，凸显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头颅如许堪惜”一句戛然而止，悲怆沉郁，力透纸背。全词结构张弛有致，用典精切而不堆砌，情感由激越而跌至苍凉，典型体现清初遗民词人于易代之际的复杂心绪与人格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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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以“午日”为时空坐标，将节日的仪式感与个体的生命焦灼相勾连，开篇即以设问“是何年少”劈空而起，塑造一位横绝古今的青春侠者形象——饮马长城、呼鹰高台、题墨酒垆、投笔沙场、东山射虎，诸般壮举熔铸一体，非实指某人，实为词人心中理想人格的投影与精神图腾。上片结句“画图留取，黄云万里秋色”，以凝固的视觉意象收束动态英姿，苍茫雄浑，余韵浩荡。下片“我亦”二字陡然拉回现实，身份、装束（短衣长剑）与行为（逐猎）仍存旧日痕迹，但“回首卢龙成旧梦”七字如冰水浇头，昔日边塞豪情已随朝代更迭烟消云散，唯余《阳关三叠》的三叠离声——此非送别友人，而是送别自我、送别整个不可复返的壮烈时代。“仰屋看书，叩门乞食”八字白描窘境，平淡中见锥心之痛；“恨少朱家侠”则直指精神孤绝，非叹无人援手，实悲知音难觅、道义凋零。结句“相逢痛饮，头颅如许堪惜”，表面豪宕，内里沉痛至极：“头颅”既承辛弃疾“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之志士象征，又暗用《世说新语》嵇康临刑索琴、“顾视日影，索琴弹之”之典，强调生命尊严与精神不可摧折——然“堪惜”二字，非惜其生，乃惜其用之不得、寄之无门。全词在雄奇与萧瑟、虚拟与真实、往昔与当下之间反复折冲，展现出清初士人在新朝体制下进退失据而风骨未堕的典型精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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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尤展成词，才情富丽，时见奇气。《念奴娇·午日旅思》一阕，上片神采飞动，下片悲慨沉郁，‘头颅如许堪惜’，真字字血泪，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2 王昶《明词综》卷六十引徐釚语：“展成此词，以雄健之笔写侘傺之怀，上溯苏辛，下启迦陵，清初词坛之铮铮者也。”
3 谭献《箧中词》卷二：“‘画图留取，黄云万里秋色’，气象开阔，足摄全篇魂魄；‘仰屋看书，叩门乞食’，语浅而意深，不假雕饰，自见风骨。”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尤氏‘蛮府参军’句，看似自述履历，实以微辞见志。永平推官本属清要，而曰‘蛮府’，曰‘乞食’，盖以夷夏之防寓故国之思，词心幽邃，岂徒工于藻饰者？”
5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是尤侗由明入清后精神转型期的关键文本，上片之‘少年’实为文化记忆中的理想自我，下片之‘我’则是历史碾压下的真实肉身，二者撕扯构成词之张力核心。”
6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通篇用典密集而血脉贯通，班超、谢安、李广、朱家诸典非止夸耀才学，实为构建价值坐标系，用以反照现实生存的荒诞性与悲剧性。”
7 叶嘉莹《清词丛论》：“尤侗善以‘游戏之笔’写沉痛之思，《午日旅思》表面纵放不羁，内里却恪守士人精神底线，‘堪惜’二字，惜的不是头颅之存亡，而是头颅所承载之志节与担当。”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尤展成此词，得‘境界’二字之真髓：上片造境雄奇，下片写境真切，境之大小、虚实、古今交映成趣，故能动人。”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顺治间展成宦迹止于永平，词中‘卢龙’‘蛮府’皆实指，非泛语也。所谓‘旧梦’，盖指甲申国变后曾有抗清之志而终归寂灭耳。”
10 朱惠国《清代词学研究》：“此词标志着清初词风由明末绮靡向沉郁顿挫的重要转向，尤侗以词为史，以己身为镜，照见一代士人的精神流变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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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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