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客联辔来,我醉久不知。
倒衣出迎客,愧谢前致辞。
客意极疏豁,大笑轩须眉。
礼岂为我设,度外以相期。
衮衮吐雄辩,泠泠诵新诗。
共言携酒壶,扫地临前墀。
意气相顾喜,忽如少年时。
尔来风俗坏,动脚堕险巇。
森然义府刀,谁为叔度陂。
翻译
四位客人结伴骑马前来,我早已醉倒不省人事。
慌忙起身倒穿衣服出门迎接,心中惭愧地向他们致歉谢意。
客人们性情豁达开朗,开怀大笑,胡须眉毛都飞扬起来。
他们说:礼节岂是为我们而设?我们相交早已超越常规期待。
他们滔滔不绝地发表雄辩之辞,又轻声吟诵着清新的诗篇。
都说带了酒壶来,要扫净庭院前的台阶共饮畅谈。
彼此意气相投,欣喜相顾,忽然间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
可那老鸡不懂人情,一声啼叫把我惊醒,只能空自叹息。
我在世上浮沉四十年,始终追随贤能才俊之士。
近年来世风日下,稍一行动就陷入险境。
人心如布满利刃的义府,又有谁能够像黄宪那样以德行涵容万物?
于是起身写下这首《四客篇》,但终究不过是捕捉幻影,实在愚痴。
以上为【十月四日夜记梦】的翻译。
注释
1. 四客联辔来:四位客人并马而来。联辔,马缰并连,指同行。
2. 倒衣出迎客:形容匆忙穿衣迎接客人,以致衣服穿反。出自《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3. 愧谢前致辞:因醉酒失礼而向客人道歉。
4. 客意极疏豁:客人性格开阔豁达。疏豁,即疏朗豁达。
5. 大笑轩须眉:开怀大笑时胡须和眉毛都扬动起来,形容豪放之态。轩,扬起。
6. 礼岂为我设:语出《晋书·阮籍传》:“礼岂为我辈设也?”表达超脱礼法的态度。
7. 度外以相期:在常规之外相互期待,指精神契合,不拘形式。
8. 衮衮吐雄辩:连续不断地发表雄健的言论。衮衮,连续不断的样子。
9. 泠泠诵新诗:声音清越地吟诵新作的诗篇。泠泠,形容声音清脆。
10. 森然义府刀:形容人心险恶,如同藏满利刃的府库。典出《汉书·公孙弘传》:“刀笔吏不可为公卿”,后以“义府”喻奸诈之地。
11. 叔度陂:指东汉名士黄宪(字叔度),世称其气量如“汪汪若千顷陂”,喻德行深厚,能包容万物。
12. 起作四客篇:即本诗。陆游自题为《四客篇》。
13. 捕影吾其痴:捕捉影子比喻徒劳无功,自叹此举愚痴。
以上为【十月四日夜记梦】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陆游晚年所作的一首记梦诗,借梦境追忆往昔志同道合、豪情满怀的友朋交往,抒发对现实世风浇薄、知音难觅的深沉感慨。诗人以“醉—梦—醒”的结构展开,将理想中的精神世界与残酷的现实对比,凸显内心的孤独与无奈。诗中“起作四客篇,捕影吾其痴”一句,既是自我解嘲,也是对人生追求的一种深刻反思。全诗情感跌宕,语言洒脱,既有豪放之气,又含苍凉之味,体现了陆游晚年思想的复杂与深邃。
以上为【十月四日夜记梦】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梦境为载体,构建了一个理想化的精神空间。开篇写醉中迎客,细节生动,显出诗人虽老而不失热情。“倒衣”“愧谢”写出待客之诚,而“大笑轩须眉”则刻画出四位高士的豪迈风神。他们不拘礼法,崇尚自然,“礼岂为我设”一句直承魏晋风度,体现出对真性情的推崇。
中间部分通过“雄辩”“新诗”“携酒”“扫地”等行为,描绘出一个充满诗意与自由的理想场景。此时诗人“意气相顾喜,忽如少年时”,不仅重现青春激情,更折射出对精神共鸣的深切渴望。
然而“老鸡不解事,唤觉空嗟咨”陡然转折,由梦入醒,强烈的落差令人唏嘘。后半转入现实批判:“涉世四十年”回顾平生,“风俗坏”“堕险巇”痛陈时弊,“义府刀”与“叔度陂”形成鲜明对比,既揭露社会的冷酷,又寄托对人格理想的向往。结尾“捕影吾其痴”收束全篇,看似自嘲,实则蕴含无限悲慨——连梦境中的美好也只是虚幻,足见现实中知己难寻、抱负难展的苦闷。
全诗结构严谨,虚实交错,语言古朴而富有张力,情感由欢欣转为沉痛,展现了陆游作为爱国诗人之外,另一重深沉的人生哲思。
以上为【十月四日夜记梦】的赏析。
辑评
1. 《剑南诗稿校注》(钱仲联校注):“此诗托梦抒怀,借四客之集,写胸中郁勃之气。‘礼岂为我设’用阮籍语,见其不屑世俗礼法;‘叔度陂’用黄宪典,寄慨深远。”
2.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陆放翁记梦诸作,多沉痛激烈,此独豪宕中有凄婉。‘意气相顾喜,忽如少年时’,读之令人神往。末句‘捕影吾其痴’,自伤亦深矣。”
3. 《历代诗话》引清代吴骞语:“‘森然义府刀,谁为叔度陂’二语,足当一篇世说,道尽江河日下之象。”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陆游晚年的记梦诗往往融合个人经历与时代感受,《十月四日夜记梦》以梦境对照现实,表达了对理想人际关系的追念和对现实政治生态的失望。”
以上为【十月四日夜记梦】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