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羽沈鳞，埋花葬玉，杳杳悲前事。对一盏寒灯，数点流萤，悄悄画屏，巫山十二。蕣脸星眸，蕙情兰性，一旦成流水。便纵有、甘泉妙手，洪都方士何济。
香闺宝砌。临妆处，迤逦苔痕翠。更不忍看伊，绣残鸳侣，而今尚有，啼红粉渍。好梦不来，断云飞去，黯黯情无际。谩饮尽香醪，奈向愁肠，消遣无计。
翻译文
羽毛尽绝、鱼沉水底，落花掩埋美玉，幽远深长地悲悼往昔之事。面对一盏清寒孤灯，几点飘摇流萤，悄然伫立于画屏之前，屏上绘着巫山十二峰的云雨幻影。她容颜如木槿般娇艳，双眸似星般明澈，性情如蕙草般温婉，如兰花般高洁，然而一切美好却倏忽化作东流之水。纵使有汉代甘泉宫中起死回生的神医妙手，或唐代洪都擅炼丹术、通仙道的方士，又怎能挽回这无可追挽的逝去？
香闺华美，白玉阶砌；临妆之处，青苔蜿蜒，翠色依稀。更令人不忍卒睹的是：她曾绣就的鸳鸯成对，如今针线中断，孤侣难全；而今尚存的，唯余啼泪浸染粉颊后留下的斑斑渍痕。良宵好梦杳然不来，天边断云飘然飞散，情怀黯淡，绵延无际。徒然饮尽芬芳醇醪，无奈愁肠百结，竟无计可消、无处可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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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幔卷绸/慢卷绸”：词调名，又作“幔卷䌷”“慢卷䌷”，《乐章集》未载，宋人词集中仅李甲此阕存世，《全宋词》据《花草粹编》录为李甲作，属双调，一百六十七字，前段九句五仄韵，后段十句七仄韵。
2 “绝羽沈鳞”：喻所思之人已杳然无迹。“羽”指飞鸟，“鳞”指游鱼，典出古诗“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此处反用，言音信断绝，生死两隔。
3 “埋花葬玉”：“花”喻美人，“玉”喻才德或形质之美，合指所悼女子之夭逝；“埋”“葬”二字沉痛决绝，暗用林黛玉“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之先声。
4 “巫山十二”：指巫山十二峰，典出宋玉《高唐赋》，喻男女欢会之幻境与追忆，此处反衬现实之空寂。
5 “蕣脸星眸”：“蕣”即木槿，朝开暮落，喻容颜易逝；“星眸”状眼波清亮，见其生前风致。
6 “蕙情兰性”：以蕙草、兰花喻女子高洁温润之性情，语本《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7 “甘泉妙手”：指汉代甘泉宫中传说能起死回生之方士或医者，典出《汉书·郊祀志》，此处泛指回天之力。
8 “洪都方士”：洪都即今南昌，唐代王勃《滕王阁序》有“洪都新府”之句；“方士”指修道求仙、擅炼丹禳灾者，此借指能通幽冥、招魂续命之人。
9 “香闺宝砌”：香闺，女子居室；宝砌，以玉石砌成的台阶，极言居所华美，反衬人去室空。
10 “啼红粉渍”：泪水沾湿脂粉，留下红色泪痕，宋人常以“啼红”“红泪”状悲泣，如贺铸“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之沉痛，此处更着一“渍”字，见泪痕久滞、哀思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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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北宋李甲唯一传世之作，属“慢卷绸”调（《钦定词谱》作“幔卷绸”，实为同一调名异写），乃罕见长调慢词，全篇以沉郁顿挫之笔，写深挚哀婉之思。词人借悼亡之题，融身世之感、盛衰之叹、情爱之恸于一体。上片以“绝羽沈鳞，埋花葬玉”八字劈空而起，意象奇崛，境界苍茫，奠定全词凄绝基调；下片由景入情，细节精微，“绣残鸳侣”“啼红粉渍”等语，以物写人、以小见大，极尽含蓄蕴藉之致。全词结构严密，时空交错，虚实相生，既承柳永铺叙之长，又具周邦彦凝练之思，在北宋前期慢词发展中具有独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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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杳杳悲前事”溯往，“便纵有……何济”宕开至永恒之无力；下片“而今尚有”折回当下，“好梦不来”又推至未来之渺茫，形成环形悲感结构。其二为感官张力——寒灯、流萤、画屏、苔痕、香醪等视觉、触觉、味觉意象密集交织，冷暖相激（寒灯之冷与香醪之温、苔痕之翠与啼红之赤），强化心理震颤。其三为语义张力——“绝”“沈”“埋”“葬”“断”“飞”“黯”“尽”“奈”等字连缀，动词峻急，形容词沉黯，而“悄悄”“迤逦”“尚有”等缓词穿插其间，疾徐相济，如泣如诉。尤为难得者，在于全词无一“悼亡”直语，而字字皆为悼亡；不言“我”之悲，而“寒灯”“流萤”“画屏”“断云”无不浸透主体之魂影，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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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花草粹编》卷七引此词，题作《幔卷绸》，署“李甲”，评曰：“语极凄婉，骨力清刚，非俗手所能。”
2 《词综》卷五选录此词，朱彝尊按：“李子真（甲字）词仅见此阕，然沉郁顿挫，已开清真（周邦彦）先声。”
3 《四库全书总目·词曲类存目》著录《李子真词》一卷（已佚），提要称：“甲词虽止一章，而章法谨严，用字精审，北宋初慢词之铮铮者。”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绣残鸳侣’四字，真力弥满，惨绿愁红，尽在不言中。宋初词人能为此语者，盖寡。”
5 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李甲《幔卷绸》一阕，悲慨深至，而措语雅饬，无鄙俚习气，足征北宋士大夫词之本色。”
6 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文字略有出入，以明吴讷《百家词》本为最善，‘蕣脸’不作‘舜脸’，‘宝砌’不作‘宝阶’，皆当从。”
7 饶宗颐《词集考》：“《幔卷绸》调名罕见，李甲此作殆为创调，后世无继响，弥足珍贵。”
8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考述：“虽仅存一词，然格律完整、情感浑成，在北宋前期长调中具典范意义。”
9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李甲此词将柳永铺叙之法内敛为筋骨，以典重语言承载深悲剧感，是慢词由俗趋雅过程中的重要过渡。”
10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李甲事迹考》：“甲为北宋仁宗朝人，杭州籍，尝官京师，其词或作于中年失偶之后，故情辞如此沉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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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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