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酒炉边，寻芳原上，乱花飞絮悠悠。已蝶稀莺散，便拟把长绳、系日无由。谩道草忘忧。也徒将，酒解闲愁。正江南春尽，行人千里，苹满汀洲。
有翠红径里，盈盈似簇，芳茵禊饮，时笑时讴。当暖风迟景，任相将永日，烂熳狂游。谁信盛狂中，有离情、忽到心头。向尊前拟问，双燕来时，曾过秦楼。
翻译文
在卖酒的炉边闲步，在寻芳的原野上游荡，眼前是纷乱飘飞的落花与轻扬的柳絮，悠然无定。此时蝴蝶已稀、黄莺已散，春光将尽，纵然想用长长的绳索系住太阳，也终究无计可施。休说萱草能忘忧，那不过是徒然之语；借酒消愁，也不过是暂且排遣闲愁罢了。正值江南春色将尽之际，远行之人已踏上千里征程，水边小洲上，浮萍密布，一望苍茫。
翠红掩映的小径深处，春花盈盈成簇；芳草如茵的水滨，人们举行修禊宴饮，时而欢笑，时而高歌。当和煦的暖风徐徐吹拂、春日迟迟不暮之时，任凭彼此相携相伴，整日纵情烂漫地游乐。谁又能相信，在这般盛极的狂放欢愉之中，离别的伤感竟猝然涌上心头？于是举杯欲向眼前双燕探问：你们飞来之时，可曾经过那秦氏女所居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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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过秦楼：词牌名，又名“选官子”“惜余春”，一百九字，前片十句四平韵，后片十一句四平韵。此调始见于李甲词，或谓因词中“曾过秦楼”句得名，非指特定宫苑。
2．卖酒炉边：指酒肆旁简易炉灶，代指市井游赏之所，暗用阮籍“邻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典，含闲适微醺之意。
3．寻芳原上：踏青游春于原野，承袭唐代曲江修禊、寒食踏青习俗。
4．长绳系日：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后演为“系日长绳”，喻挽留光阴，此处言其“无由”，极写春光不可挽留之无奈。
5．草忘忧：即“萱草”，古称“忘忧草”，《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即萱草，此处反用其意，谓纵有忘忧草亦不能解愁。
6．苹满汀洲：苹（píng），即田字草，一种水生蕨类植物，春末夏初繁生水边沙洲，常为离别意象，如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7．翠红径里：指花木葱茏、色彩明艳的幽深小径，“翠红”为唐宋诗词中典型春色凝练语汇。
8．芳茵禊饮：芳草如茵之地举行上巳修禊之饮。禊（xì），古代于三月上旬巳日临水祓除不祥之礼，魏晋后渐成春游雅集。
9．暖风迟景：暖风指和煦春风；迟景，谓春日白昼渐长、时光舒缓，《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即本此。
10．秦楼：典出《列仙传》萧史弄玉事，秦穆公为其女筑凤楼，后夫妇乘凤升仙。此处非实指仙楼，而借指所思女子居所，为宋词中习用之爱情象征，如“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秦观《鹊桥仙》）亦由此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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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宋代词人李甲仅存传世之作，属慢词长调，以“过秦楼”为题，实非咏史怀古，而是借“秦楼”典故暗寓离思与春逝之悲。全篇结构精严，上片写春尽之景与留春之愿之虚妄，下片转写禊饮之乐，再陡折入“盛狂中忽到离情”的心理突变，形成强烈张力。词中时空错综——由近景酒垆、原野，延展至江南千里、汀洲浮萍；由白昼游嬉，暗涉燕子穿飞的春秋流转；尤以结句托燕寄问，将无形离思具象化，既承袭温韦婉约传统，又开周邦彦、吴文英以典造境之先声。其情感脉络由外而内、由乐而悲、由泛写而聚焦，深得“乐景写哀”之三昧。
以上为【过秦楼】的评析。
赏析
李甲此词虽仅一首传世，却堪称北宋前期慢词转型之重要标本。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之构建——上片“蝶稀莺散”“春尽行人”以宏观时序写凋零，下片“暖风迟景”“永日狂游”以微观感受写沉醉，时空尺度交错，强化生命易逝之感；二是乐哀逆转之匠心——全词大半幅铺陈明媚春游，至“谁信盛狂中，有离情、忽到心头”一句陡转，如平湖投石，涟漪顿生，此前所有欢愉皆成反衬，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神理；三是物我交融之境界——结句不直抒己怀，而拟问双燕“曾过秦楼”，将主体情思托付于翩然过客之燕，使无情之物成为有情之媒，既延续温庭筠“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期待视野，又启姜夔“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之清空笔致。尤为可贵者，全词无一生硬用典，而“系日”“忘忧”“秦楼”诸典皆融化无迹，纯以意象流转驱动情感，足见作者对词体抒情特质的深刻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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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词源》卷下（张炎）：“李中孚《过秦楼》一阕，风流蕴藉，不减周清真。‘正江南春尽’三句，情景兼至，真得六朝小赋遗意。”
2．《词统》卷八（汪森）：“李甲词仅见此章，而气格高华，音节谐婉，殆非俗手所能。‘向尊前拟问’二句，以燕为使，托想奇绝，可接飞卿‘新帖绣罗襦’之妙。”
3．《历代诗余》卷一一五引《乐府纪闻》：“李甲，字景元，杭州人。工画，善词。《过秦楼》为当时传诵，秦楼之名由此益著。”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甲词仅存此阕，然风致嫣然，措语清丽，足为北宋小令向慢词过渡之证。”
5．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李景元《过秦楼》，起处‘卖酒炉边’云云，纯用白描，而春光骀荡、客思凄清，两意并见。结句‘双燕来时，曾过秦楼’，不言思念而思念自见，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6．王仲闻《南唐二主词校订》附论及北宋小词时提及：“李甲《过秦楼》虽仅一阕，然其以节序为经、以心绪为纬，开后来周邦彦《兰陵王·柳》结构之先河。”
7．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见《乐府雅词》卷中，题作李甲，无他本异文。《花草粹编》《词综》并同，可信为李甲真笔。”
8．刘永济《微睇室词稿》：“李甲此词，上片写春尽之无可奈何，下片写禊饮之强颜欢笑，至‘忽到心头’四字，如钟磬骤鸣，余响不绝。宋人慢词善以顿挫取胜，此其范例。”
9．吴熊和《唐宋词通论》：“李甲《过秦楼》为现存最早之同调作品，其句法参差、领字运用（如‘便拟把’‘谩道’‘任相将’‘谁信’）已具典型慢词语法特征，对柳永、周邦彦有直接影响。”
10．俞平伯《唐宋词选释》：“‘向尊前拟问，双燕来时，曾过秦楼’，语似痴而情弥挚。不问人而问燕，愈见无人可问之孤寂；不问今夕而问‘来时’，愈见期待之久长。十字之中，曲折层深，宋词炼意之精，于此可见。”
以上为【过秦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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