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从前是些什么人酷爱山水岩壑,为了堆造山景而预先储藏众多嶙峋怪石。这些奇石有的散落在床边用来支撑器具,有的压在酒槽上,大的可装满一车,小的仅能握于掌中。隐逸之士偶然邂逅这些石头无不惊叹,急忙用绳索从清冷的泉水中取出加以清洗。陡峭的峰峦与幽深的洞穴彼此呼应,青翠的山岭与红色的崖壁若断若连,仿佛自然相连。石头虽不能言语,但其意趣我却能心领神会;它反问我:你为何偏偏怜惜我的寂寞?人间的兴盛与废弃自有定数,当年被抛弃又有何伤,如今被赏识又岂真为快乐?这番话精妙极了,而我自愧浅薄,怎敢不敬此石友,甘愿受罚饮酒。我愿为君宽延十日停留此地,眼前之景便如亲临真山,如同脚踏实地一般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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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嘉阳官舍:嘉阳,古地名,约在今四川乐山一带;官舍,官员居所。
2. 荦确(luò què):形容山石嶙峋不平的样子,此处指奇石众多。
3. 支床:支撑床榻,古人常用大石作建筑辅材。
4. 专车:装满一车,极言其大。
5. 拳握:可握于拳中,极言其小。
6. 幽人:隐士或高洁之士,此处指诗人自谓或理想人格。
7. 修绠(gěng):长绳,典出《左传》“短绠不可以汲深井”,喻准备充分。
8. 寒泉濯:用清凉的泉水洗涤,象征净化与尊重。
9. 斯言妙矣:指石头虽不语,但其所传达之意极为精妙。
10. 罚爵:古代宴饮中失礼者需罚酒,此处表示对石之敬重,愿受罚以示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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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陆游此诗借咏嘉阳官舍中的奇石,抒发了对自然之美的深切感悟和对人生兴废无常的哲理思考。诗人由“取石作假山”这一日常行为出发,赋予顽石以灵性与人格,通过拟人化的对话揭示出物我交融的审美境界。诗中既有对奇石形态的生动描绘,也有对人事变迁的冷静洞察,体现了宋代文人“格物致知”的精神追求。全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结构由实入虚,层层递进,最终升华为对生命意义的沉思,在闲适中蕴含苍凉,在赏玩中寄托情怀,展现出陆游诗歌中少见的哲思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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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咏物抒怀之作,题为“小山堂短歌”,实则借石言志,寓理于景。开篇追溯前人爱石之风,点出奇石长期“散弃无领略”,暗含怀才不遇之叹。接着细致描写奇石大小各异、用途卑微的现状,形成强烈反差——如此佳物竟沦为支床压槽之用,令人惋惜。第三联笔锋一转,“幽人邂逅为绝叹”,写出诗人独具慧眼,识得真美,并亲自“寒泉濯”之,体现其珍视之情。此后转入想象空间,以“峭峰幽窦”“翠岭丹崖”等语构建出一幅虚拟却逼真的山水画卷,使假山具有了真山的气韵。第七句“石不能言意可解”是全诗关键,将无生命的石头提升至可交流的精神伴侣高度,实现物我合一。随后设问“问我胡为怜寂寞”,更进一步让石头反诘诗人,引发深层思考:究竟是人在赏石,还是石在点化人?继而提出“人间兴废自有数”的宇宙观,否定执着于得失荣辱,流露出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倾向。结尾“斯言妙矣予则陋”谦抑自省,复以“宽作十日留”表达沉浸山水的理想生活状态,“在眼便同真著脚”一句尤为精彩,说明艺术再造之境只要用心体悟,亦可达身临其境之效,体现出宋人重视内心体验的审美特质。全诗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语言简练而不失华彩,哲理深刻而不显枯涩,堪称陆游七言古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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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剑南诗钞》评:“放翁诗多豪壮语,此独清远蕴藉,有晋宋遗风。”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陆务观一生精力尽于诗,即寻常题咏,亦必曲折如意,如《小山堂短歌》,因取弃石为山而生出许多议论,所谓‘石不能言意可解’,便已超脱形迹,至于‘人间兴废自有数’,益见胸襟洒落。”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云:“此诗写玩石之乐,而归结于世事无常,物各有遇,语似平淡,实含感慨。‘为君宽作十日留,在眼便同真著脚’二句,写出幻中有真、假中见实的艺术境界,颇得禅理三昧。”
4. 《历代诗话》引吕本中语:“放翁晚年诗,渐趋平淡而意味弥深,如《小山堂》诸作,外若疏野,内实精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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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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