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峯
翻译文
久已仰慕高峰之上那位老成持重、机锋峻烈的禅门宗匠（古锥，喻高僧）；名山处处，皆显现出他庄严自在的威仪风范。
天花纷飞眼前，却能心无沾滞、不执不取；霜雪染遍双鬓，竟似浑然不觉、超然物外。
安然端坐于枯寂禅定之中，形神如木石般不动不摇；而那面亘古长存的“古镜”（喻清净自性、圆明心体）却始终朗照，映现须眉本真，纤毫毕现。
海螺号角悠扬吹响，清辉随之洒落千山万壑，月华遍满；此时此刻，万籁俱寂，天地无言，正是“无情说法”——山河大地、草木瓦石皆在无声宣演究竟法义的至妙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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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长者峯：广东肇庆鼎湖山一著名山峰，鼎湖山为岭南佛教胜地，庆云寺所在地，成鹫曾长期驻锡于此。“长者”或尊称德高望重之老僧，亦或暗喻峰势雍容如长者，具摄受之威仪。
2. 成鹫：（1637—1722），清初岭南高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山人、诃衍老人。原为诸生，明亡后出家，师从天然函昰禅师，属临济宗。工诗善画，有《咸陟堂集》传世。
3. 古锥：禅林习语，指锋棱峭拔、机锋锐利的老参禅者，亦作“古锥汉”，见于《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喻其堪为宗门砥柱，如锥破囊而出。
4. 天花：典出《维摩诘经》，天女散花以验菩萨定力，花至菩萨身即堕地，至声闻身则着身不落，表其未断分别执着；此处反用其意，言老禅者观花而心无所住，故“能无着”。
5. 霜雪盈头：喻年岁已高，白发如霜雪覆顶，然“总不知”三字凸显其超越时间相、不计形骸的老成禅境。
6. 枯禅：非贬义，指离妄绝缘、息心达本之甚深禅定，非枯寂死守，而是“寂而常照”之体用一如，故下句即接“古镜照须眉”以明其活活泼泼之性光。
7. 古镜：禅宗重要譬喻，出自《宗镜录》《景德传灯录》等，喻众生本具之清净心性，湛然常寂，朗照万物而不染一尘，“照须眉”即自性光明朗然现前，照见本来面目。
8. 海螺：佛教八宝之一，象征佛法音声远播、清净吉祥；亦为山寺常用法器，吹之可通幽谷、彻云霄，此处与“千山月”结合，营造出空灵浩渺的禅悦意境。
9. 无情说法：禅宗核心公案与教义，语出《祖堂集》《五灯会元》，谓山河大地、墙壁瓦砾等“无情之物”亦随缘显发佛性，时时说法，唯迷者不闻，悟者当下契入。
10. 《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685册收《咸陟堂集》，此诗载卷七《山居诗》中，题作《长者峯》，系成鹫鼎湖山时期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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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所作，题咏“长者峯”，实为借山立意、托峰显道的典型禅诗。全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机沛然充溢于字里行间：从仰慕古德之“威仪”，到观境无著之定力（“天花过眼能无着”），再到形同枯木而性光常明之证境（“稳坐枯禅同木石，长留古镜照须眉”），终以“海螺吹落千山月”的壮阔意象契入“无情说法”的终极禅悟——即《楞严经》所谓“尘尘混入，刹刹圆融”，一切现象皆是法身流露。诗中“古锥”“古镜”“无情说法”等语，皆出自禅宗典籍，用典精切而了无痕迹；语言凝练峻洁，意象冷峻高华，节奏沉稳如钟磬，充分展现成鹫作为临济宗僧兼诗家的双重修养：既有宗门大匠的透脱见地，又有士大夫诗人的典雅格调。尤为可贵者，在于末句将佛教“无情说法”这一深奥义理，转化为可感可闻、澄明空灵的审美境界，实现哲思与诗境的圆融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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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五律正体写就，章法谨严而气韵飞动。首联破题，“久响”与“随地”形成时间纵深与空间广延的张力，奠定全诗崇仰而平实的基调；颔联“天花”与“霜雪”对举，一为幻相之验，一为色身之征，而“能无着”“总不知”以否定式表达，更显定慧双融之超然；颈联“枯禅”与“古镜”看似矛盾（枯寂 vs 明照），实则揭示禅修真谛：静极生动，寂照同时；尾联“海螺吹落千山月”化听觉为视觉，声震寰宇而月华倾泻，奇想天外，复以“正是无情说法时”作结，将全诗推向哲思与审美的巅峰——此时无声胜有声，月光即是法音，山风即是偈语。全篇无一僻字，而境界高远；不用一典而典故内蕴，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又具临济宗“触目菩提”的峻烈风骨，堪称清初岭南禅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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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迹删诗，清刚简远，得少陵之骨，兼右丞之神，而禅味尤醇。《长者峯》一章，山灵为之低首。”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迹删上人诗，多山林禅寂之音，然无寒俭态，如《长者峯》‘海螺吹落千山月’句，雄浑中见灵澈，非深契曹溪旨者不能道。”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记略》：“成鹫诗以禅入诗，以诗弘禅，《长者峯》尤见其造诣。‘稳坐枯禅同木石，长留古镜照须眉’一联，直抉禅髓，百代不易。”
4. 现代·饶宗颐《澄心论萃》：“成鹫《长者峯》末二句，将‘无情说法’义理化为可触可感之诗境，与寒山‘杳杳寒山道’、拾得‘风吹竹叶频敲户’同工异曲，而气象更为宏阔。”
5. 现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是鼎湖山诗歌地理的重要文本，亦是清初僧诗由宋调向唐音回归的典范，其以简驭繁、以景显理的手法，影响及于晚清岭南诗人如梁鼎芬、黄节辈。”
6.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成鹫此诗将‘古锥’人格、‘古镜’心体、‘无情说法’法界三重禅境熔铸一体，结构如环无端，堪称‘诗禅合一’之完璧。”
7. 《咸陟堂集校注》（中山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前言：“《长者峯》为成鹫山居诗之压卷，其‘吹落千山月’之句，非仅状景，实以月华喻法性遍照，海螺喻方便说法，声光交映，理事圆融。”
8. 《清代佛教文学研究》（宗教文化出版社2019年版）：“成鹫此诗摒弃玄言堆砌，以具象承载终极体验，使‘无情说法’这一抽象教义获得山水实感，体现清初岭南佛教文学‘即事而真’的美学自觉。”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自清中叶以降，《长者峯》屡被选入《粤东诗海》《岭南群雅》等总集，尤以‘海螺吹落千山月’句传播最广，成为鼎湖山文化标识性诗句。”
10. 《成鹫研究》（广东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本诗作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左右，时成鹫主庆云寺已逾十载，诗中‘霜雪盈头’当为自况，然‘总不知’三字，正是其晚年心境澄明、生死自在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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