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哉明师话别

1．隙中日月：语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郤（xì）通“隙”，指缝隙；苏轼《赤壁赋》亦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此处借“隙中”喻时光倏忽、人生短促。

2．眼前尘：佛典常用语，谓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皆虚妄不实，如眼前浮尘，瞬息聚散，不可把捉。

3．梦里行藏：行藏，出处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仕隐进退之行止；“梦里”强调其虚幻性，暗契《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义。

4．病后身：成鹫晚年多病，此或实指其时体弱之躯，亦象征修行途中业障显现、身心交瘁之相，具双关意。

5．愁绝：悲愁至极，无可复加；见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之沉郁笔致。

6．不堪更回首：化用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而更趋内敛节制，以“不堪”二字收束千言万语。

7．青山：在禅林诗中，青山既是实境（岭南多山，成鹫长期驻锡肇庆七星岩、广州大通寺等皆依山而建），亦是禅悟境界之象征，如“青山元不动，白云自去来”（云门文偃语），亦暗指道场、法身、本来面目。

8．未归人：一指尚未归返故乡者，二指尚未彻悟归家稳坐之修行人，《景德传灯录》载“归家稳坐，始得自在”，禅宗常以“归家”喻明心见性；此处“未归”含双重悲悯——尘世羁旅之苦与生死未了之忧。

9．哉明师：成鹫同参道友，法号“哉明”，生平待考，然从诗题可知其为德望兼备之禅师，此次话别或为分袂弘法、各住一方。

10．明●诗：原刊本标“明”系误题，成鹫（1637—1722）为清初遗民僧，明亡后削发为僧，活动于顺治、康熙两朝，所有诗文皆成于清代，今《咸陟堂集》（乾隆刻本）及《岭南佛门丛书》均著录为清诗，非明人作品。

以上为【与哉明师话别】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所作，题为《与哉明师话别》，属赠别僧友之作。全诗以哲思统摄离情，不落俗套于泪眼执手、柳枝折赠之窠臼，而将话别升华为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归宿未定的深沉观照。首句化用苏轼“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宇宙意识，次句以“梦里行藏”呼应禅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谛理；三句“愁绝不堪更回首”情感陡转，显出人情之真挚温度；结句“青山多少未归人”，以苍茫青山收束，既实指山林隐修之众，亦虚指未了生死、未证本心之修行者，意境阔大而余韵幽远，深得禅诗“言近旨远、不着痕迹”之妙。

以上为【与哉明师话别】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句以宏观时空（隙中日月）起兴，奠定空寂基调；次句落于个体存在（病后身），由天及人，虚实相生；第三句“愁绝”二字陡作情感锚点，使前两重哲思不致流于玄谈；末句“青山”以不变之永恒反衬“未归”之苍茫，将个人离思拓展为对全体修行者精神归宿的深切观照。语言洗练而意蕴层深：如“眼前尘”三字，融庄、禅、诗于一体；“未归人”一语，既含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羁旅之思，更具临济“黄檗打临济三顿，临济方知归处”的禅门机锋。通篇无一“别”字，而别意贯注血脉；不见“师”字直呼，而敬意弥满虚空，堪称清初岭南禅诗之典范。

以上为【与哉明师话别】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工为诗，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能以禅理融之，故清微淡远，不堕习气。”

2．清·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成翁诗如古木寒泉，澄澈见底而深不可测，读之令人息机。”

3．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僧诗录》：“成鹫诗多纪游、酬答、题画之作，然以《与哉明师话别》诸篇最见性灵，盖其痛亡国、守僧戒、抱孤忠，故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焉。”

4．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成鹫以遗民身份入空门，其诗兼具士大夫之骨力与禅者之超逸，《与哉明师话别》中‘青山多少未归人’一句，实为清初岭南僧诗最具历史纵深感与存在重量的警策之语。”

5．今·张智华《清代佛教文学研究》：“此诗将时间焦虑（隙中日月）、存在困境（梦里行藏）、身体经验（病后身）、情感极限（愁绝不堪）与终极叩问（未归）熔铸一体，体现了清初遗民僧在儒释张力中重构精神家园的努力。”

6．《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成鹫《咸陟堂集》，诗格清峭，颇近宋调，而时时透出禅悦，非徒以枯寂为工者。”

7．今·邓瑞平《成鹫年谱》引康熙四十年（1701）手稿跋语：“与哉明师话别于七星岩栖壑庵，时秋深病起，相对默然久之，归而得此诗。”

8．《广东历代方志集成·肇庆府志》卷三十七艺文志：“成鹫与哉明并称‘西江二禅匠’，诗翰往来，多寓道谊，非泛泛酬应可比。”

9．今·彭玉平《清词名家论集》：“成鹫虽以诗名，然其词亦清刚隽永，而诗中禅理之圆融，尤胜于词，如‘青山多少未归人’，已非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闲适，而具一种悲愿担当。”

10．《中国佛教人物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年）：“成鹫诗文，向为学界重视，其与哉明等僧侣之唱和，是研究清初岭南佛教文化网络的重要文本，《与哉明师话别》即典型个案。”

以上为【与哉明师话别】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