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人好别业，渺然在东溪。
人号东园公，绮里偕游嬉。
溪梁架飞虹，亭榭还茅茨。
偃坐思贤堂，鱼鸟观鹿麋。
鸡鸣瑞色动，惊起金乌飞。
金乌既已飞，照见扶桑枝。
左攀扶桑枝，折之为牛棰。
朝牧东园野，夜赋饭牛诗。
以此谢荣慕，岂知尧舜时。
搴帷看时景，乌兔闲追随。
坎止我居静，虚心动应离。
丈人闻我言，信乎能不疑。
若询过庭际，谧也能言之。
翻译文
老先生喜爱自己的别业，幽远静谧地坐落于东溪之畔。
世人称他为“东园公”，常与绮里季等高士一同游乐嬉戏。
溪上桥梁如飞虹横跨，亭台楼榭间杂以茅草屋舍。
闲坐于“思贤堂”中静观沉思，鱼鸟自在，鹿麋悠然。
为何如此钟爱东园？只因东园晨光浩荡、朝曦满盈。
东园最宜暖背而卧，万物亦因朝阳而率先欣欣向荣。
雄鸡报晓，祥瑞之色浮动天际；惊起金乌（太阳）腾跃而升。
金乌既已高飞，便映照出扶桑神树的枝干。
我向左攀折一枝扶桑，权作牧牛的鞭子；
清晨放牧于东园原野，夜晚吟咏《饭牛诗》（喻隐逸高洁、不慕荣利）。
以此谢绝世俗功名之慕恋，岂还须问是否身在尧舜之盛世？
我的居所却与此不同：不分南北东西，浑然无界。
八面通透，窗牖洞开，八方之风自由拂过我的帷帐。
掀开帷帘眺望四时景致，日月（乌指金乌即日，兔指玉兔即月）从容往来，与我悠然相随。
遇坎则止，我安于静默；心本虚明，感物而应，应后即离，不滞于迹。
动静皆随寂然之本体与外境之感通而自然呈现；所谓“无为”，并非枯寂之无，亦非执著于“无为”之名相——实乃“无为而无不为”，乃至“无为无无为”的究竟圆融境界。
老先生听闻此言，定能深信不疑。
若要询问此理于庭闱之间（或指其子侄辈），我的学生“谧也”（当为湛氏门人，名谧）自可详为申说。
以上为【寄题沈东园别业】的翻译。
注释
1 丈人：古时对年长尊者的敬称，此处指沈东园主人，非特指岳父。
2 东园公：汉初隐士“商山四皓”之一，姓周，号东园公；此处借指沈氏，赞其高蹈守志，与绮里季（四皓另一人）并游，喻其清节相契。
3 溪梁架飞虹：形容溪上石桥或木桥凌空飞跨，状如长虹。
4 茅茨：茅草盖顶的简朴屋舍，《韩非子》有“茅茨不翦”，喻返璞归真、不事华饰。
5 思贤堂：园中堂名，取追思先贤、涵养德性之意，体现儒家修身传统。
6 朝曦：清晨初升之阳光，象征生机、清明与天理昭彰。
7 炙背：典出《列子·杨朱》，宋国田夫曝日而暖，谓“美哉！吾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后喻安贫乐道、自足天然之乐。
8 金乌：古代神话中太阳的化身，三足乌居日中，故称；《淮南子》：“日中有踆乌。”
9 扶桑：神话中东方日出处神树，《山海经》《淮南子》均载其为日所出之地；“左攀扶桑”暗合“日出东方”之方位与阳气生发之理。
10 牛棰：牧牛之鞭；折扶桑为棰，极言与天地同运、以大道驭物之自在，并非实指牧牛，而是化用宁戚《饭牛歌》“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之典，托言隐逸而心怀天下。
以上为【寄题沈东园别业】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代大儒湛若水（1466–1560）为友人沈东园所作的题园诗，表面写园景，实为借园明道，是一首典型的“理学诗”——以诗载道，融心性之学于山水林泉之中。全诗结构谨严，前半写东园之形胜与隐逸之乐，后半陡转，以“我屋异于是”为枢纽，由外在园林转入内在心斋，由具象栖居升华为本体境界。诗中大量运用《庄子》《列子》《楚辞》及汉代商山四皓典故（绮里季），又化用《诗经》《汉乐府》（如宁戚《饭牛歌》）、《淮南子》（扶桑、金乌）等意象，将儒家“孔颜之乐”、道家“天籁自然”与心学“心外无物”“动静一如”之旨熔铸一体。尤为可贵者，在末段提出“无为无无为”这一超越二元对立的终极体认，直承王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而来，又启后世刘宗周“诚意慎独”之思，堪称明代心学诗学的哲理高峰。
以上为【寄题沈东园别业】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递进结构见匠心：首层摹形——以“渺然”“飞虹”“茅茨”“鱼鸟鹿麋”勾勒东园清旷澹远之物理空间；次层赋神——借“朝曦”“炙背”“鸡鸣”“金乌”等光明意象群，赋予园林以蓬勃不息的宇宙生机与道德光辉；第三层超象——“我屋异于是”突起转折，由外境转向心宅，“八窗洞达”“八风感帷”以建筑空间喻心体之廓然大公，“乌兔闲追随”将日月运行内化为心之恒常观照，“坎止”“虚动”二句精炼概括《周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与《庄子》“虚室生白”之旨。结句“无为无无为”八字，直抵心学本体论核心：既破除对“无为”的执著，亦消解“有为”与“无为”的对待，臻于“寂感神应、体用不二”的圆融妙境。语言上，古朴中见奇崛，如“折之为牛棰”之“折”字力透纸背，“照见扶桑枝”之“照见”二字兼具物理光照与心光朗彻双重意味；用典不着痕迹，如“饭牛诗”暗藏宁戚待时而动之志，反衬沈氏与作者主动超越功名之自觉。全诗可谓理趣、情趣、艺趣三者浑然，是明代哲理诗不可多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寄题沈东园别业】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湛子诗不事雕琢，而理境澄明，如‘无为无无为’一语，直抉心源，非深于《易》《庸》《庄》者不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白沙集提要》附论湛诗：“若水继白沙而兴，其诗主于明道，故虽咏园墅，而句句不离性天；较之专尚风致者，固自殊科。”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甘泉讲学西樵、南京，所至皆有吟咏，然必以心性为归。《寄题沈东园别业》一篇，动静之辨，寂感之微，尽在二十韵中，真学者之诗也。”
4 《广东通志·艺文略》引明万历《广州府志》：“湛文简公诗，理在言先，味在言外，此篇尤以‘八风感帷’‘乌兔闲追随’数语，状心体之圆明，为世所称。”
5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六：“甘泉此诗，与阳明《答人问道》诗并峙，皆以诗为教，而此篇尤重在‘居静’‘心动’之辩证，实开晚明蕺山‘慎独’之先声。”
6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理学诗易流于枯寂，此独生气盎然。‘鸡鸣瑞色动’五字，有太和氤氲之气，非深契天人者不能下。”
7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湛氏言‘我屋无南北东西’，非言其居处也，言其心无封畛也。故下接‘八窗洞达’，乃心斋之象，非土木之制。”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诗后半纯以心学义理构境，‘坎止’‘虚动’‘寂感’诸语，悉本《礼记·中庸》‘致中和’及《庄子·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而熔铸无痕。”
9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引罗洪先语：“甘泉先生示人以学，每托于诗。此题东园，实示‘即事即道’之旨；所谓‘东园多朝曦’者，即‘良知如日’之喻也。”
10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冯友兰主编）：“湛若水此诗是明代心学诗学的重要文本，其中‘无为无无为’命题，可与王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互参，共同构成中晚明心性论的诗性表达范式。”
以上为【寄题沈东园别业】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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