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宇宙间，混沦同一气。
充塞与流行，其体实无二。
就中有粲然，即一为万理。
外此以索万，舍身别求臂。
逝川及鸢鱼，昭昭已明示。
我心苟不蔽，安能出于是。
勿忘以勿助，其机极简易。
嗟彼世间儒，憧憧起私意。
自然本无为，廓之配天地。
翻译文
万物存于宇宙之间，浑然一体，同源共禀于一气；
此气充塞天地、流行不息，其本体实无分别、毫无二致。
就这浑沦之气中，已粲然显发万有秩序与精微条理——
所谓“一即一切”，一气之中具足万理；
若舍此内在本体而向外驰求万殊之相，犹如离身别寻手臂，徒劳而悖理。
逝去的流水、飞鸢的腾跃、游鱼的潜跃，皆自然昭昭显现此道；
只要我心不为私欲尘蔽，何曾须臾超出于此气、此理、此心之外？
知所止归，心方有定；动静二相，原本非有对立之异。
当下洞见此理，即与大道浑然冥合，是名为“大智”；
退而求其次者，在于以敬持养本心；但刻意执“敬”，反成心之负累。
故当“勿忘”以存其真，“勿助”以顺其自然——其枢机至为简易平直。
可叹世间许多儒者，心神扰扰、往来憧憧，唯起私意分别；
大道本然，清静无为；惟廓然虚明，方能与天地同其广大、同其久长。
以上为【舟泊樑家庄檃括与应原忠语】的翻译。
注释
1 樑家庄：明代广东增城境内水乡村落，湛若水故乡甘泉里附近，为其筑室讲学、泛舟静思之所。
2 檃括：原指矫正竹木曲直的器具，引申为对他人言论的提炼、归纳与再创作，此处指将应原忠的学术讨论凝练升华为诗。
3 应原忠：即应典（1482–1543），字原忠，号石门，河南太康人，湛若水高弟，嘉靖五年进士，官至兵部主事，笃信甘泉学说，著有《石门集》，与湛氏书札往还甚密。
4 混沦：混沌未分、元气未判之状，《庄子·应帝王》：“浑沌待之甚善。”湛氏借以形容宇宙本原之气的整全性与未割裂性。
5 粲然：鲜明显著貌，《周易·革卦·彖传》：“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湛氏化用“粲然”强调万理非外赋，乃本体自显。
6 逝川：典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喻道体流行不息；鸢鱼：化用《庄子·秋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及程颢《秋日偶成》“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表道在日用、理在自然。
7 知止：语出《礼记·大学》“知止而后有定”，湛氏赋予新解：止于气心合一之本体，非止于静坐或戒律。
8 勿忘勿助：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湛氏承阳明而转进，强调敬养工夫须超越有意之“敬”，达于自然无为之境。
9 憧憧：语出《周易·咸卦·爻辞》“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喻心神不定、私意纷起之态，湛氏借此批判当时拘泥章句、逐物徇名之俗儒。
10 廓之配天地：语本《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及《庄子·天下》“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指心体廓然大公、无偏无倚，方与天地同其德、同其量。
以上为【舟泊樑家庄檃括与应原忠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湛若水晚年居乡讲学时期所作，题中“舟泊樑家庄”点明即景即兴之境，“檃括与应原忠语”表明系对友人原忠（应典，字原忠，明代学者，湛氏弟子兼挚友）论学之语的提炼与升华。全诗以“一气贯万理”为纲，融摄程朱之理、陆王之心、道家之自然及《易》《中庸》之天人观，展现出湛若水“心气一体”“理气不二”的成熟哲学体系。诗中摒弃概念堆砌，以鸢飞鱼跃、逝川不息等日常意象承载形上哲思，语言简古而义理渊深，堪称明代心学诗中兼具哲理性、文学性与实践性的典范之作。其思想重心不在玄谈，而在“知止”“敬养”“勿忘勿助”的工夫落实，最终归于“廓然配天地”的圣人人格理想，体现了湛氏“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学术宗趣。
以上为【舟泊樑家庄檃括与应原忠语】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宇宙本体（“一气”），承以现象彰显（“粲然”“逝川鸢鱼”），转而落实于心性工夫（“知止”“敬养”“勿忘勿助”），结于人格境界（“配天地”），四层递进，环环相扣。意象选择极具匠心：以“舟泊”起兴，暗喻心舟暂栖而志在远航；以“逝川”“鸢鱼”为中介，打通形上之道与形下之器，使玄理可感可触；末句“廓之配天地”以“廓”字收束，既状心量之广大，又含“廓然无碍”之修养效验，一字千钧。语言上熔铸经史，化用《论》《孟》《庄》《易》《中庸》而不着痕迹；音节上多用顿挫短句（如“其体实无二”“安能出于是”），辅以“气—二—理—臂—示—是—异—智—累—易—意—地”等入声与去声字收束，形成沉毅峻洁的节奏感，与其所倡“刚毅木讷近仁”的人格理想高度契合。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空谈性理，处处指向真实修养次第，诚为“以诗载道、因诗证心”的心学诗正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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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若水之学，以‘随处体认天理’为宗，而归本于‘心气一体’。此诗‘万物宇宙间，混沦同一气’数语，实其学髓所凝，非泛泛言理气者比。”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六：“甘泉先生《舟泊樑家庄》诗，余每诵之，觉其气象之宏阔、义理之精纯，迥出同时诸家之上。尤以‘逝川及鸢鱼，昭昭已明示’十字，深得孔门‘下学而上达’之旨。”
3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附录《明代学术述要》：“湛氏此诗，可谓明代心学由王学到甘泉学转化之思想路标。其不废气论而统摄于心，不弃敬义而导归自然，实开罗钦顺、王廷相之后学而先立其极。”
4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湛若水《舟泊樑家庄》一诗，以简驭繁，以诗存学，足与朱子《观书有感》、阳明《泛海》鼎足而三，同为宋明理学精神之诗性结晶。”
5 刘宗周《人谱·证人要旨》：“甘泉先生尝言：‘诗者，心之声也；声之不正，心先病矣。’观其《舟泊樑家庄》，声正而气厚，心澄而理明，岂偶然哉？”
6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虽不多，然如《舟泊樑家庄》诸篇，皆以性理为骨，风雅为容，非徒词章之士所能仿佛。”
7 容肇祖《明代思想史》：“此诗‘外此以索万，舍身别求臂’之喻，直刺当时理学末流支离繁琐之弊，其锋芒之锐，不让阳明‘破山中贼易’之语。”
8 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原教篇》：“湛氏谓‘知止乃有定，动静原非异’，实已超迈朱陆之动静之争，而契入《易》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圆融境。”
9 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附录《明清哲学论稿》：“‘廓之配天地’五字，非仅道德理想之宣示，实涵本体论承诺——心之廓然，即气之充塞；气之充塞，即理之遍在。三者一而非三，湛氏于此诗中一语道破。”
10 《广东通志·艺文略》卷六十七：“增城湛氏诗，以《舟泊樑家庄》为第一。盖其言约而旨远，事近而理宏，读之使人油然生敬畏之心、浩然有廓落之志，真乡邦文献之瑰宝也。”
以上为【舟泊樑家庄檃括与应原忠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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