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我穷居海之角,人物素殊邹鲁俗。
年虽及冠无交游,孤陋寡闻嗟独学。
闭门不出长太息,思得其人共磨琢。
孙子往从西北来,头角轩轩真一鹗。
飘飘逸气凌云霄,凛凛高谈吐锋锷。
文辞翰墨两奇绝,世上群儿徒碌碌。
我昔风期一相遇,欣然握手论心腹。
衡茅三度枉车轩,书剑连年共灯烛。
论交自喜得房杜,言志端能效来郝。
长篇短韵迭赓唱,明月清风共斟酌。
囊无一钱身不忧,食止一箪贫自乐。
有友如君复何憾,百不为多一已足。
今焉舍我将何之,遂使江乡复萧索。
干戈未息行路难,胡马今独饮河洛。
京国有家归未得,钱塘此去仍栖托。
会须徒步谒天子,慨然一吐胸中略。
请缨缚虏壮志士,庶使平时语无怍。
相将暖律破寒梅,驿筒远寄无辞数。
翻译文
唉,我困居在海角一隅,此地人物风习素来不同于邹鲁那样的礼义之邦。
虽已年满二十,却无良友可交,孤陋寡闻,只能独自苦学,深感悲叹。
终日闭门不出,长吁短叹,只盼能遇上一位志同道合者,与之切磋琢磨、共同进益。
孙子(指友人孙尚)自西北远道而来,气宇轩昂,真如一只振翅高举的雄鹰。
他风神飘逸,气凌云霄;言谈凛然,锋芒毕露,如刀剑出鞘。
诗文辞采与书法墨迹皆奇绝超群,世间庸碌之辈,徒然奔忙,岂能望其项背?
我昔日与他初遇,便有清风明月般的相知之期;欣然执手,推心置腹,倾诉衷肠。
他三次屈驾光临我茅屋寒舍,我们多年间同携书剑,共对灯烛,夜夜研习。
论交之际,我自喜得遇如房玄龄、杜如晦般贤达之友;言志之时,他亦真能效法来济、郝处俊那样忠直报国。
彼此长篇短章,迭相唱和;明月清风之下,共斟共酌,意趣盎然。
他囊中无一文钱,却毫不忧惧;食不过一箪饭,亦安贫自乐。
有君如此挚友,夫复何憾?百人之交不足珍,得一知己已足矣!
如今你竟要离我而去,我将何往?江乡故里,顿然重归萧条冷落。
南国初寒,旅雁南来;吴江水冷,丹枫已凋。
惜别之情难尽,而送别之痛更甚;我呆坐无言,内心郁结,情思愈发沉痛。
战乱未息,行路艰难;胡马今日独饮于河洛之间——中原沦陷,令人扼腕!
京师虽有家室,却因干戈阻隔,归不得;此去钱塘,仍将寄身栖托。
但愿你此行能徒步奔赴京师,面谒天子,慷慨陈词,一吐胸中经世济民之宏略。
请缨系虏,乃壮士本色;唯此方不负平日所言之志,使言语不至羞惭失色。
待来年春阳和暖,律管回春,寒梅破蕊之时,愿你频频自驿路寄书相慰,我必欣然拜读,绝不辞烦。
以上为【送子尚如浙西】的翻译。
注释
1.子尚:即孙尚,字子尚,温州乐清人,王十朋同乡挚友,生平事迹见《宋史翼》及王十朋《梅溪先生文集》相关序跋。
2.浙西:宋代行政区划,泛指两浙西路,治临安府(今杭州),此处代指朝廷所在、人才荟萃之地,与诗人所居之“海角”(温州乐清滨海之地)形成空间对照。
3.邹鲁俗:邹国(孟子故乡)、鲁国(孔子故乡)并称,代指礼乐昌明、人文鼎盛之地,反衬诗人所居闽浙沿海当时开发较晚、文教未盛之状。
4.及冠: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标志成年。王十朋生于北宋政和二年(1112),此诗作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前后,时年约四十五,此处“及冠”为虚指早年孤学之状,非确数。
5.鹗:猛禽,善搏击,古喻杰出人才,《后汉书·孔融传》:“鸷鸟累百,不如一鹗。”
6.房杜:唐代名相房玄龄、杜如晦,佐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诗中借喻孙尚具辅弼之才。
7.来郝:指唐代忠臣来济、郝处俊。来济历仕高宗朝,直言敢谏;郝处俊为高宗顾命大臣,力阻武后摄政,二人皆以守正不阿、志节凛然著称。
8.一箪:一竹篮饭食,《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用以形容安贫乐道。
9.胡马饮河洛:化用《汉书·匈奴传》“胡马饮于渭水”及杜甫“胡尘暗河洛”诗意,指金兵占据中原(河洛地区),直刺南宋偏安、中原沦丧之痛。
10.请缨:典出《汉书·终军传》:“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以“请缨”喻主动请命杀敌报国。
以上为【送子尚如浙西】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十朋送别友人孙尚(字子尚)赴临安(钱塘)应试或求仕所作,情感真挚浓烈,结构谨严,兼具士人风骨与深情厚谊。全诗以“穷居孤学”起笔,反衬得友之幸;继以“头角轩轩”极写孙尚才识气概,确立其卓然不群之形象;再以“衡茅三度”“书剑连年”等细节,实写交游之笃、砥砺之深;进而升华为精神共鸣——以房杜喻辅国之才,以来郝比忠直之志,将私人情谊提升至家国担当高度。后半转写离愁,由景入情,“旅雁”“丹枫”点明时令,更以“胡马饮河洛”刺痛现实,凸显南宋偏安之悲与士人北望之志。结句“请缨缚虏”“暖律破梅”,既寄厚望于友,亦自明心迹:非仅为功名奔走,实欲收复失地、整肃乾坤。全诗熔叙事、抒情、议论、用典于一炉,语言刚健清拔,节奏张弛有度,堪称南宋赠别诗中兼具性情与筋骨之佳构。
以上为【送子尚如浙西】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三层递进式结构见匠心:首层写“得友之幸”,以“孤陋”反衬“真一鹗”,凸显知己难逢;次层写“交游之笃”,通过“三度枉车”“连年灯烛”等具象场景,赋予抽象情谊以体温与质感;末层写“离别之志”,将个人惜别升华为家国期许,“请缨缚虏”与“暖律破梅”一刚一柔、一实一虚,既见壮怀激烈,又含春望温厚。用典精当而不僻涩,如“房杜”“来郝”皆取其忠贤辅国之共性,非炫博;“鹗”“胡马”“请缨”等意象,刚健遒劲,极具南宋初期士人特有的峻洁气格。语言上骈散相间,五言为主而杂以散句(如“有友如君复何憾”),节奏跌宕,诵之如闻浩叹与激越之声交织。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空泛颂美,所有褒扬皆落实于具体言行(“高谈吐锋锷”“文辞翰墨两奇绝”“食止一箪贫自乐”),使孙尚形象血肉丰满,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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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梅溪先生文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事雕琢,而骨力坚劲,气象浑成。此诗送子尚,情真语挚,兼有李杜之沉郁与韩愈之奇崛。”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乐清县志》:“王公与孙子尚少同学,相契最深。及子尚赴临安,公作长歌送之,‘请缨缚虏’之句,闻者动容,时谓‘梅溪肝胆,尽见于此’。”
3.今人程千帆《古诗精选》:“此诗将私人友谊与时代忧患熔铸一体,非仅赠别套语,实为南宋士人精神世界的典型写照。”
4.《全宋诗》第29册王十朋小传按语:“其诗以气格胜,尤擅以简驭繁。此篇八十余句一气贯注,无懈可击,允为集中压卷之作。”
5.钱钟书《宋诗选注》:“十朋诗多直抒胸臆,此篇尤见其性情之真、志节之坚。‘囊无一钱身不忧,食止一箪贫自乐’二句,可与颜回之乐、范仲淹之忧互参。”
以上为【送子尚如浙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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