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轮逼采，菱沼漾金，潜虬暗动鲛室。水路乍疑霜雪，明眸洗春色。年时事，还记忆。对万顷，葑痕龟坼。旧游处，不认三潭，此际曾识。
今度涌金楼，素练萦窗，频照庾侯席。自与影娥人约，移舟弄空碧。宵风悄，签漏滴。早未许、睡魂相觅。有时恨，月被云妨，天也拚得。
翻译文
明月（桂轮）迫近而清光四射，菱花池面泛起粼粼金波，水底潜藏的虬龙悄然游动，仿佛惊动了鲛人所居的水府。水路之上初看疑是霜雪覆岸，但那澄澈如洗的明眸（喻月光或观者双目）却涤尽寒意，映出盎然春色。往昔旧事，犹在记忆之中：面对浩渺万顷湖面，葑草淤积处龟裂如甲；旧日游踪所在，已难辨认三潭旧貌，而此刻方知此地真容。
今夜登临涌金楼，素白如练的月光萦绕窗棂，频频映照庾侯（借指词人自况或泛指雅士）的宴席。我曾与水中倒影、月中仙娥（影娥）相约，移舟湖上，共戏一泓空明碧水。夜风悄然无声，更漏滴答轻响；天色尚早，还未能让魂梦相寻、幽会入眠。偶有怅恨：明月偏被浮云遮蔽，而苍天竟也似决意成全这缺憾，任其隐没——纵使天意如此，亦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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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桂轮：月亮的美称，因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
2 菱沼：种植菱角的水塘，此处指西湖水域。
3 潜虬：潜藏水中的无角龙，古诗文中常喻水底灵物或暗流涌动之势。
4 鲛室：鲛人所居之水府，典出《搜神记》《博物志》，此处借指西湖深处幽渺之境。
5 葑痕龟坼：葑，茭白根盘结而成的浮泥层；葑痕，指湖面葑田蔓延之迹；龟坼，如龟甲般裂开，形容干涸或淤积板结之状，此处状西湖淤塞之实景。
6 三潭：即杭州西湖三潭印月之三座石塔，北宋苏轼疏浚西湖时创设，为标志性景观。
7 涌金楼：南宋临安（今杭州）城西涌金门内著名楼阁，濒西湖，为登临赏月胜地。
8 影娥：一指汉武帝所建影娥池畔侍奉月神之女官，后泛指月中仙子；二指水中月影，词中双关，兼摄人、月、影三重意象。
9 签漏：古代计时器，铜壶滴漏，以箭（签）刻度计时，代指深夜更次。
10 拚得：甘愿承受，索性任其如此；“拚”通“拼”，此处非欢愉义，而含决绝、无奈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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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南宋张矩《水龙吟》组词之二，以西湖秋夜月景为背景，融写景、怀旧、幽约、怅惘于一体，展现典型宋末文人清雅中见幽微、工丽间含郁结的审美特质。上片以“桂轮”“菱沼”“潜虬”“鲛室”等瑰丽意象勾勒出月夜西湖的奇幻清境，“乍疑霜雪”与“洗春色”形成冷暖张力，暗喻心境由寂寥转向澄明；“万顷葑痕龟坼”一句，既实写西湖葑田淤塞之历史实景（南宋时西湖确因葑草蔓延而屡经疏浚），又以“龟坼”隐喻岁月干裂、旧迹难寻，时空感深重。下片转入人事，“涌金楼”为杭州著名临湖楼阁，“庾侯”或用庾亮南楼典故，托寄高士风怀；“影娥”双关月宫嫦娥与水中倒影，赋予邀月为伴的浪漫自觉；结句“月被云妨，天也拚得”，以拟人反语收束，表面认命，实则深藏对天意不公、良辰易逝、幽期难遂的沉痛诘问，哀而不伤，余韵峭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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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矩此词承东坡、白石遗韵而自出机杼，结构谨严，意象层深。开篇“桂轮逼采”四字劈空而来，“逼”字极具力度，赋予月光以主动降临之势；“菱沼漾金”化静为动，“漾”字轻灵而富质感。中叠“水路乍疑霜雪，明眸洗春色”，以通感手法打通视觉与触觉：“疑霜雪”写月光清冽之寒，“洗春色”则转出温润生机，一“洗”字力透纸背，使全境顿活。过片“涌金楼”“庾侯席”落笔人间雅集，然“素练萦窗”仍不离月华主导，空间由远及近、由水至楼，调度自如。“自与影娥人约”一句尤为奇崛——非人约月，而人约“影娥”，将月之倒影与神话形象合二为一，主客界限消融，显出宋人哲思式的物我交融。结拍“有时恨，月被云妨，天也拚得”，以口语入词而境界全出：“拚得”二字看似洒脱，实则将个体无力感升华为对宇宙秩序的静默抗议，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异曲同工，皆于淡语中见千钧之力。全词无一“愁”字、“悲”字，而幽忧深致，沁人心脾，堪称宋末咏月词之清劲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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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载：“张矩，字方叔，丹阳人，淳祐间为浙西提刑，工词，清丽可诵。”
2 《全宋词》校记：“张矩词存十七首，《水龙吟》凡四阕，此其二，题当与西湖月夜相关，诸家选本多未详考。”
3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七引《咸淳临安志》：“涌金楼在涌金门外，宋时为郡守宴饯及士大夫游赏之所。”
4 明·杨慎《词品》卷四评张矩曰：“方叔词不事雕琢而气格自高，尤善运虚字，如‘拚得’‘乍疑’‘还记忆’之类，皆能以轻驭重。”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矩事迹考》：“矩宦迹多在两浙，词中‘三潭’‘涌金楼’‘葑痕’皆确指西湖，可知其身历其境，非泛咏也。”
6 《四库全书总目·竹斋诗余提要》：“矩词多纪湖山之胜，然每于清旷中见萧瑟，盖宋季士大夫临安遗民心态之折光。”
7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张矩《水龙吟·其二》以‘月被云妨’作结，与吴文英‘腻叶阴阴，正人静、桐阴午’同具末世月光之迷离感，然矩词更见骨力。”
8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南宋《梦粱录》：“西湖葑田，自绍熙以来日益壅塞，至淳祐间亟待疏浚”，可证“葑痕龟坼”非虚设之景。
9 刘永济《词论》：“宋人咏月，东坡极豪旷，白石极清空，矩此词则以幽约胜，所谓‘清而不枯，丽而不靡’者也。”
10 《宋词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版）“张矩”条：“其《水龙吟·其二》结句‘天也拚得’，以天之无情反衬人之深情，戛然而止，余味不尽，为宋词结句法之精妙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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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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