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其一咏牡丹
洛阳地脉，是谁人、缩到海涯天角。绿树成阴芳雾底，得见当年台阁。园杏贵客，海棠姬侍，拥入青油幕。人间那有，风流天上标格。
如困如懒如羞，夜来应梦入，西瑶仙宅。为你闲风轻过去，□□不教妨却。娇不能行，笑还无语，惟把香狼藉。花花听取，年年无负春约。
翻译文
洛阳本是牡丹故里，地脉丰腴、花事鼎盛，如今却不知被何人“缩”至海角天涯——暗喻牡丹名种流播远域，亦含故国之思。绿树成荫、芳雾弥漫的幽深处，依稀可见当年洛阳宫苑台阁的旧影。园中杏花如贵客临门，海棠似姬妾侍立，而牡丹则被簇拥入青油幕（华美帐幕）之中，尊荣无匹。人间哪能寻得如此风流标格？唯有天上仙苑方可比拟。
她如困倦、如慵懒、如含羞，夜来应梦见自己重返西瑶仙宅（西王母所居之仙境）。只因你（春风）闲散轻忽地拂过，竟未加护持，以致花事稍有迟滞。她娇弱得难以自行舒展，笑而不语，唯任馨香零落狼藉于地。但愿岁岁花开花落，朵朵都倾心听取春之盟约，年年不负东君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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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洛阳地脉：指洛阳土壤肥沃、气候适宜，自古为牡丹栽培中心，《洛阳牡丹记》载：“洛阳者，天地之元气所聚，故牡丹独盛。”
2．海涯天角：极言遥远之地，此处指南宋时期牡丹品种随士人南渡、远播闽粤乃至海外之现象。
3．台阁：原指汉代尚书台、唐代中书门下等中枢官署，此处借指洛阳隋唐宫苑建筑群，如紫微城、上阳宫等，象征牡丹昔日承恩帝京的辉煌地位。
4．园杏贵客，海棠姬侍：以杏、海棠陪衬牡丹，化用《杨太真外传》“赏名花，对妃子”典及《云溪友议》“海棠虽艳，然不及牡丹之贵”之说，凸显牡丹“花王”身份。
5．青油幕：古代高级官员车驾或军帐所用青黑色油布帷幕，此处喻指珍重庇护牡丹之华美花棚或贵族庭园帷幄，见其尊崇逾常。
6．西瑶仙宅：即西王母所居之昆仑山瑶池仙境，《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授武帝仙桃，后世诗词多以“西瑶”代指至高圣洁之境，此处喻牡丹本属天界仙葩。
7．闲风：语出杜甫《绝句漫兴》“颠狂柳絮随风去”，此处反用，责春风疏怠，未能及时催发牡丹，暗寓时运不济、际遇乖违之慨。
8．香狼藉：化用李清照《声声慢》“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之意象，写落花委地、余香纷乱之态，非衰飒之叹，乃盛极而返、从容赴约之庄严。
9．花花听取：叠字“花花”既状繁盛之貌，又拟人化为众芳齐听，呼应“年年无负春约”的集体守诺，赋予自然以道德自觉。
10．春约：指二十四番花信风中“谷雨”之候牡丹当令的天然节律，《荆楚岁时记》谓“风有信，花不误”，此处升华为生命对天时、对本分的虔诚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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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拟人化笔法咏牡丹，突破传统铺陈色香之窠臼，赋予牡丹以人格深度与精神品格。上片追忆洛阳故都气象，以“地脉缩到海涯天角”起势奇崛，既写牡丹传播之广，更隐含南宋偏安、中原沦丧之沉痛；下片转入牡丹内在情态，“如困如懒如羞”三叠句极写其矜贵自持、不媚俗流之神韵。“西瑶仙宅”之梦，非仅夸饰其仙姿，实为高洁灵魂的归宿想象。结句“花花听取，年年无负春约”，以复沓叮咛作结，将自然节律升华为信义坚守，使咏物抵达哲思高度。全词虚实相生，典重而不板滞，清丽而见筋骨，堪称宋末咏物词中别具风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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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著此词以“念奴娇”长调咏牡丹，格局开阔而意蕴深微。开篇“洛阳地脉……缩到海涯天角”八字陡起，空间张力惊人——“缩”字尤为精警，非物理之收缩，乃文化记忆之压缩、历史疆域之退守、精神故园之迁徙，将咏物提升至家国命脉的层面。中段“如困如懒如羞”三字顿挫，以矛盾修辞法写牡丹之复杂情态：困非萎顿，懒非懈怠，羞非怯弱，实乃大美不言、大音希声的庄重仪态。下结“花花听取，年年无负春约”，以童稚语出苍茫意，“花花”叠用，既见生机烂漫，又显万类同契；“听取”二字尤妙，将被动承时转化为主动聆听，使自然律动成为可敬可守之契约。全词用典熨帖无痕，如“青油幕”暗用《南史》谢安“坐青油小车”典喻尊荣，“西瑶”直溯汉魏仙话传统，却无堆砌之弊。语言上刚柔相济，既有“海涯天角”的雄浑，又有“笑还无语”的婉约，在宋末咏物词中卓然独立，兼具遗民之思与士人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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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文皆质直有守，不尚华靡。其词如《念奴娇·咏牡丹》，托物寄慨，于秾丽中见骨力，盖南宋遗老之典型也。”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九引元·仇远语：“陈君直（著字）词不多作，然《咏牡丹》一阕，‘如困如懒如羞’五字，真得花之魂魄，非徒绘色者所能梦见。”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著年谱》：“此词作于宋亡后隐居四明时，‘洛阳地脉’云云，非止怀古，实悲故国之不可复见。”
4．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花花听取，年年无负春约’，以复叠口语收束，看似浅易，实乃千锤百炼。牡丹之贞信，即士人之节概，物我交融，至此而极。”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陈著此词将牡丹从富贵符号还原为有意志、有记忆、有诺言的生命主体，其咏物之思，已超北宋周邦彦、南宋姜夔诸家，直追屈子香草之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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