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子谨递上手版,赶到面前请了个安,道声“大人辛苦”。白公回了个安,说道:“何必还要接出来?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子谨连称“不敢”。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当时让到茶棚小坐。白公问道:“铁君走了没有?”子谨回道:“尚未。因等大人来到,恐有话说。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白公点点头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刚君疑心。”吃了一口茶,县里预备的轿子,执事早已齐备,白公便坐了轿子,到县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乐开门等事。进得署去,让在西花厅住。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进来,就上手本请见。见面上后,白公就将魏贾一案,如何问法,详细问了一遍。刚弼一一诉说,颇有得意之色,说到“宫保来函,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此案情形,据卑职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但此魏老颇有钱文,送卑职一千银子,卑职来收,所以买出人来到宫保处搅乱黑白。听说有个甚么卖药的郎中,得了他许多银子,送信给宫保的。这个郎中因得了银子,当时就买了个妓女,还在城外住着。听说这个案子如果当真翻过来,还要谢他几千银子呢,所以这郎中不走,专等谢仪。似乎此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讯出此人赃证,又多添一层凭据了。”白公说:“老哥所见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须将全案看过一遍,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断法,也来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见。像老哥聪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无不利。兄弟资质甚鲁,只好就事论事,细意推求,不敢说无过,但能寡过,已经是万幸了。”说罢,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吃过晚饭,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将全案细细看过两遍,传出一张单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已牌时分,门口报称:“人已提得齐备。请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后坐堂,还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证已齐,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设三个坐位就是了。”刚、王二君连忙上去请了个安,说:“请大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不妥之处,理应回避。”白公道:“说那里的话。兄弟鲁钝,精神照应不到,正望两兄提撕。”二人也不敢过谦。
停刻,堂事已齐,稿签门上求请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举了红笔,第一名先传原告贾幹。差人将贾幹带到,当堂跪下。白公问道:“你叫贾幹?”底下答着:“是。”白公问:“今年十几岁了?”答称:“十六岁了。”问:“是死者贾志的亲生,还是承继?”答称:“本是嫡堂的侄儿,过房承继的。”问:“是几时承继的?”答称:“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殓,无人成服,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白公又问:“县官相验的时候,你已经过来了没有?”答:“已经过来了。”问:“入殓的时候,你亲视含殓了没有?”答称:“亲视含殓的。”问:“死人临入殓时,脸上是什么颜色?”答称:“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问:“有青紫斑没有?”答:“没有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僵硬?”答称:“并不僵硬。”问:“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无热气?”答:“有人摸的,说没有热气了。”问:“月饼里有砒霜,是几时知道的?”答:“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问:“是谁看出来的?”答:“是姐姐看出来的。”问:“你姐姐何以知道里头有砒霜?”答:“本不知道里头有砒霜,因疑心月饼里有毛病,所以揭开来细看,见有粉红点点毛,就托出问人。有人说是砒霜,就找药店人来细瞧,也说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甩朱笔一点,说:“传四美斋来。”差人带上。白公问道:“你叫什么?你是四美斋的甚么人。”答称:“小人叫王辅庭,在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做月饼,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问:“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答称:“是。”问:“做二十斤,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说:“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个。”问:“他定做的月饼,是一种馅子?是两种馅子?”答:“一种,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问:“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答:“好几种呢。”问:“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没有?”答:“也有。”问:“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个好点?”答:“是他家的好点。”问:“好处在甚么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白公说:“然则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不觉得有毒吗?”回称:“不觉得。”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将朱笔一点,说:“带魏谦。”魏谦走上来,连连磕头说:“大人哪!冤枉哟!”白公说:“我不问你冤枉不冤枉!你听我问你的话!我不问你的话,不许你说!”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凡官府坐堂,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可以胡乱认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规矩,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传授。今日魏谦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个堂威,吓唬吓唬他。
闲话休题,却说白公问魏谦道:“你定做了多少个月饼?”答称:“二十斤。”问:“你送了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了别人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问:“其余的八斤呢?”答:“自己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没有?”答:“家里人人都分的,现在同了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白公向差人说:“查一查,有几个人跟魏谦来的,都传上堂来。”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纪的,两个中年汉子,都跪下。差人回禀道:“这是魏家的一个管事,两个长工。”白公问道:“你们都吃月饼么?”同声答道:“都吃的。”问:“每人吃了几个,都说出来。”管事的说:“分了四个,吃了两个,还剩两个。”长工说:“每人分了两个,当天都吃完了。”白公问管事的道:“还剩的两个月饼,是几时又吃的?”答称:“还没有吃,就出了这件案子,说是月饼有毒,所以就没敢再吃,留着做个见证。”白公说:“好,带来了没有?”答:“带来,在底下呢。”白公说:“很好。”叫差人同他取来。又说:“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又问书吏:“前日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没有?”书吏回:“呈案在库。”白公说:“提出来。”
霎时差人带着管事的,并那两个月饼,都呈上堂来,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提到。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一面将这两种月饼详细对校了,送刚、王二公看,说:“这两起月饼,皮色确是一样,二公以为何如?”二公皆连忙欠身答应着:“是。”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己带上堂,白公将月饼擘开一个交下,叫他验看,问:“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辅庭仔细看了看,回说:“一点不错,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说:“王辅庭叫他具结回去罢。”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破碎月饼,仔细看了,对刚弼道:“圣慕兄,请仔细看看。这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馅子里的,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你看这砒显系后加入的,与别物绝不粘合。况四美斋供明,只有一种馅子。今日将此两种馅子细看,除加砒外,确系表里皆同,既是一样馅子,别人吃了不死,则贾家之死。不由月饼可知。若是有汤水之物,还可将毒药后加入内;月饼之为物,面皮干硬,断无加入之理。二公以为何如?”俱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结了案。”王子谨即应了一声:“是。”刚弼心中甚为难过,却也说不出甚么来,只好随着也答应了一声“是”。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说:“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你们父女无罪,可以具结了案,回家去罢。”魏谦磕了几个头去了。
白公又叫带贾幹上来。贾幹本是个无用的人,不过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听说传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贾幹上得堂来,白公道:“贾幹,你既是承继了你亡父为子,就该细心研究,这十二个人怎样死的;自己没有法子,也该请教别人;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坏人挑唆你。从实招来,是谁教你诬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贾幹慌忙磕头,吓的只格格价抖,带哭说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饼里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其余概不知道。”白公说:“依你这么说起来,非传你姐姐到堂,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来的了?”贾幹只是磕头。
白公大笑道:“你幸儿遇见的是我,倘若是个精明强干的委员,这月饼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我却不喜欢轻易提人家妇女上堂,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本府说的,这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是谁加进去的,我暂时尚不忙着追究呢,因为你家这十三条命,是个大大的疑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暂行缓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贾斡连连磕头道:“听凭大人天断。”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结,听凭替他相案。”临下去时,又喝道:“你再胡闹,我就要追究你们加砒诬控的案子了!”贾幹连说:“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这里白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有精细点的吗?”子谨答应:“有个许亮还好。”白公说:“传上来。”只见下面走上一个差人,四十多岁,尚未留须一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这十三条命案是否服毒,有甚么别样案情?限一个月报命,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力量。你若借此招摇撞骗,可要置你于死的!”许亮叩头道:“不敢。”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交给许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证,无庸取保,全行释放。”随手翻案,检出魏谦笔据两纸,说:“再传魏谦上来。”
白公道:“魏谦,你管事的送来的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职员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银子,听凭大人发落。”白公道:“这五千五百凭据还你。这一千银票,本府却要借用,却不是我用,暂且存库,仍为查贾家这案,不得不先用资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抚台,仍旧还你。”魏谦连说:“情愿,情愿。”当将笔据收好,下堂去了。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到该钱庄将银子取来,凭本府公文支付。回头笑向刚弼道:“圣慕兄,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却说这起大案,齐河县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传人,那贾、魏两家都预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那知道未及一个时辰,已经结案,沿路口碑喷喷称赞。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跨进门槛,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正铛铛的敲了十二下,仿佛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谨跟了进来,说:“请大人宽衣用饭罢。”白公道:“不忙。”看着刚弼也跟随进来,便道:“二位且请坐一坐,兄弟还有话说。”二人坐下。白公向刚弼道:“这案兄弟断得有理没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卑职总不明白:这魏家既无短处,为什么肯花钱呢?卑职一生就没有送过人一个钱。”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可见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哟。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人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这个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不足为怪也。”又向子谨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个人拿我们两个名片,请铁公进来坐坐罢。”又笑向刚弼道:“此人圣慕兄不知道吗?就是你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姓铁,名英,号补残,是个肝胆男子,学问极其渊博,性情又极其平易,从不肯轻慢人的。老哥连他都当做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就是他吗?”白公道:“可不是呢!”刚弼道:“听人传说,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替他捐官,保举他,他不要,半夜里逃走了的,就是他吗?”白公道:“岂敢。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刚弼红胀了脸道:“那真是卑职的卤莽了。此人久闻其名,只是没有见过。”子谨又起身道:“大人请更衣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王、刚二公退回本屋,换了衣服,仍到花厅。恰好老残也到,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然后替白公、刚弼各人作了一揖,让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大案,半个时辰了结,子寿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过了;后半截的难题目,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老残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爷,我又不是小的衙役,关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则宫保的信是谁写的?”老残道:“我写的。应该见死不救吗?”白公道:“是了。未死的应该救,已死的不应该昭雪吗?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老残笑道:“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难,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再标一张牌票,我就去。”
说着,饭已摆好。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也在这里么?为甚不请过来?”子谨道:“已请去了。”话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谨提了酒壶,正在为难。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坐。”老残道:“我断不能占。”让了一回,仍是老残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虽然差了许亮去,是个面子,务请老残辛苦一趟的话,再三敦嘱。子谨、人瑞又从旁怂恿,老残只好答应。
白公又说:“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你先取去应用。如其不足,子谨兄可代为筹画,不必惜费,总要破案为第一要义。”老残道:“银子可以不必,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正要还子谨兄呢,不如先垫着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庄付还;如查不出,我自远走高飞,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来取,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老残答应:“是了。”霎时饭罢,白公立即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文
本文并非一首诗,而是清代刘鹗所著小说《老残游记》第十八回的全文。该回为白话章回小说叙事文本,无韵律、无对仗、无固定诗体形式,故无传统意义之“诗”可译。所谓“译文”,实指将其由晚清白话文转换为现代规范汉语的语义通顺、风格忠于原作的转写。今依此义,提供全文现代汉语通释性转写(非逐字直译,而重达意、存神、保语境):
话说王子谨慌忙赶到黄河边迎接。此时白太守已从结冰的河面上走过来。王子谨递上手版(官员拜见时用的名帖),快步上前请安,说道:“大人辛苦了!”白太守也回了一礼,说:“何必特地迎出来?本官本就要到贵县衙门去请安的。”王子谨连称“不敢”。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众人便请白公在茶棚里稍坐。白公问:“铁先生走了没有?”王子谨答:“尚未动身。因等候大人到来,怕大人有话吩咐。卑职刚才正从铁先生处来。”白公点点头道:“很好。我此刻不便前去拜访,恐怕引起刚弼大人疑心。”喝了一口茶后,县里预备好的轿子和仪仗早已齐备,白公便登轿前往县衙。按例升旗、放炮、奏乐、开中门。进署后,被安排住在西花厅。
刚弼早已穿戴整齐,在衙内等候。白公一进门,他立刻递上手本请求谒见。见面行礼后,白公便详细询问魏谦、贾幹一案的审讯经过。刚弼一一陈述,面有得色;说到:“宫保(指山东巡抚)来函质疑此案,不知听信了何人胡言。依卑职看来,此案证据确凿,已是铁案,绝无翻案可能。但这个魏老头颇有钱财,曾送卑职一千两银子,卑职未收。他便买通人到宫保处颠倒黑白。听说有个卖药的郎中,得了他不少银子,专程向宫保密报。这郎中得钱后,当即买了个妓女,在城外住着。还听说,若案子真被翻过来,还要谢他几千两银子——所以他至今不走,专等酬金。此人似也该提来当堂审问,若能查出其受贿证据,又添一层确凿凭据。”
白公说:“老兄所见极是。不过,兄弟今晚须将全案卷宗细阅一遍,明日先传唤所有涉案人证,再作定夺。或许最终仍照老兄原判,亦未可知;此刻不敢先存成见。像老兄这般聪明正直,凡事胸有成竹,自然无往不利。兄弟资质愚钝,只能就事论事,细细推究;不敢言无过,但求少犯过错,已是万幸了。”说完,又闲聊了些省城风物景致。
晚饭后,白公回到房中,将全部案卷仔细看了两遍,随即传出一张提人单子,命明日提审。次日巳时(上午9—11点),衙役来报:“人证均已提齐,请大人示下:是今日午后升堂,还是明早开审?”白公道:“人证既已到齐,即刻升大堂!堂上设三个座位。”
刚弼、王子谨连忙上前请安,说:“请大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违回避之例,理应回避。”白公道:“哪里的话!兄弟愚钝,精神照应不周,正盼两位兄台提点扶持。”二人不敢再谦让。
片刻,堂事齐备,稿签(掌管文书的吏员)禀报请升堂。三人整衣冠而出,同坐大堂。白公执红笔点名,第一名叫原告贾幹。差役将贾幹带上,当堂跪下。白公问:“你叫贾幹?”答:“是。”问:“今年几岁?”答:“十六岁。”问:“死者贾志是你亲生父亲,还是过继的?”答:“本是嫡堂叔父,因亡父被害身亡,次日入殓无人成服,族中公议,由我过继承嗣。”问:“县官验尸时,你是否已在场?”答:“已在。”问:“入殓时,你是否亲视含殓?”答:“亲视了。”问:“死者临入殓时,脸上什么颜色?”答:“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注:“白支支”为方言,形容惨白无血色)问:“有无青紫斑痕?”答:“没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僵硬?”答:“并不僵硬。”问:“既然不僵硬,可有人摸过胸口,尚有热气否?”答:“有人摸过,说已无热气。”问:“月饼中有砒霜,是何时知道的?”答:“入殓第二天才知道。”问:“谁发现的?”答:“是我姐姐。”问:“你姐姐怎知其中含砒霜?”答:“她本不知,只疑月饼有异,揭开来细看,见有粉红色小点如绒毛状,便托人辨认;有人说是砒霜,又请药店伙计来看,也说是砒霜,因此断定是中了砒毒。”
白公道:“知道了。退下!”又朱笔一点:“传四美斋掌柜王辅庭。”差役带至。白公问:“你叫什么?是四美斋何人?”答:“小人王辅庭,是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制月饼,共做多少斤?”答:“二十斤。”问:“馅料是魏家送来的吗?”答:“是。”问:“二十斤,恰好做成不多不少?”答:“定的是二十斤,共做成八十三个月饼。”问:“魏家订的月饼,是一种馅,还是两种?”答:“一种,全是冰糖、芝麻、核桃仁。”问:“你们店里卖几种馅?”答:“好几种。”问:“店里有无冰糖芝麻核桃仁馅?”答:“也有。”问:“你们店的馅,与魏家的比,哪个更好?”答:“是他家的好些。”问:“好在哪里?”答:“小人也不知,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材料好,味道比我们店的更香更甜。”白公道:“那么,你们店的司务事先尝过魏家馅料,竟不觉有毒?”答:“不觉得。”
白公道:“知道了。退下!”又朱笔一点:“带魏谦。”魏谦上堂,连连磕头喊冤:“大人哪!冤枉哟!”白公道:“我不问你冤不冤!你只听我问话!我不问你时,不许开口!”两旁衙役立即齐声大吼“嘎——!”
(作者插话提醒读者)诸位看官,这是为何?凡官府升堂,衙役必大声呼喝,名为“喊堂威”,意在震慑嫌犯,使其胆寒昏乱,便于胡乱招供。此俗不知起于何朝,但十八省通行如一。今魏谦系被告正凶,故须高声喝堂以施威压。
闲话休提。白公问魏谦:“你定做月饼多少斤?”答:“二十斤。”问:“送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别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丈人家四斤。”问:“其余八斤呢?”答:“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随你同来的吗?”答:“家里人人分食,今日跟来的,没一个没吃过的。”白公命差役:“查一查,跟魏谦来的共有几人,全都带上堂来。”
片刻,跪上一位年长者、两位中年汉子。差役禀报:“这是魏家一名管事、两名长工。”白公问:“你们都吃了月饼吗?”齐答:“都吃了。”问:“每人吃了几个?如实说来。”管事道:“分得四个,吃了两个,剩两个。”长工道:“每人分两个,当天全吃完了。”白公问管事:“剩下的两个月饼,后来吃了没有?”答:“还没吃,就出了这案子,听说月饼有毒,就不敢再吃,留着作证。”白公:“好,带来了吗?”答:“带来,在堂下。”白公:“很好。”命差役同他取来。又令:“魏谦与长工暂且退下。”
又问书吏:“前日检出含砒霜的半个月饼,已呈案入库了吗?”书吏答:“已呈案在库。”白公:“提出来。”
霎时,差役带着管事及那两个月饼上堂,同时将存库的半个月饼也呈上。白公传王辅庭上堂,一面将两种月饼(魏家自制留存的与库中检出的)仔细比对,再请刚、王二公过目,问道:“这两起月饼,皮色确然一致,二位以为如何?”二人连忙欠身应道:“是。”
此时王辅庭已带上堂,白公掰开一个月饼交下,命他验看,问:“这可是魏家委托你店定做的?”王辅庭细看后答:“丝毫不差,正是我家定做的。”白公道:“王辅庭具结画押,即可回去。”
白公在堂上将那半个破碎月饼反复细察,转向刚弼道:“圣慕兄(刚弼字),请细看:这月饼馅为冰糖、芝麻、核桃仁,皆含油脂之物;若砒霜混入馅中,必与油性物料粘合一体。而今所见砒霜,明显是后撒其上,与馅料毫不粘连。况且四美斋供称,魏家所订仅一种馅料;今将两种月饼并观,除加砒之外,表里质地、色泽、气味完全相同。既馅料一致,他人食之不死,则贾家之死,断非月饼所致。再者,汤水类食物尚可事后投毒;月饼面皮干硬,绝无中途加入毒物之理。二位以为如何?”二人俱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氏父女即属无辜,可令其具结销案。”王子谨应声:“是。”刚弼心中极为难堪,却无言以对,只得随声应“是”。
白公即命带上魏谦,宣道:“本府已查明月饼中实无毒药,尔父女无罪,准予具结,即刻回家。”魏谦叩首数次而去。
白公又命带贾幹上堂。贾幹本是个懦弱无能之人,全赖其姊幕后指使。今见魏家已获释,心中早已七上八下;被传上堂后,不仅早先教他的话一句说不出,连教他的人此刻也不知从何教起。
贾幹上堂,白公道:“贾幹!你既承继亡父为嗣,就该认真探究这十二人(实为十三人,含贾志)究竟如何死亡;自己无能,也该请教他人;为何反将砒霜投入月饼,诬陷好人?必有奸人挑唆!从实招来,是谁教你诬告的?你难道不知律法有‘诬告反坐’一条吗?”贾幹惊恐叩首,浑身发抖,哭道:“小人不知!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饼中砒霜,也是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其余一概不知!”
白公大笑道:“你侥幸遇到的是我。倘若换作一位精明干练的委员,月饼案刚结,砒霜案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了!我素不喜轻易传唤妇女上堂。你且回去告诉你姐姐:本府说的,这砒霜必是事后所加。至于是谁所加,我暂且不急于追究——因你家十三条人命,实为一大疑案,必须水落石出!故加砒一事,只好暂缓深究。你以为如何?”贾幹连连叩首:“听凭大人天断!”
白公道:“既是如此,命其具结,听候另案查办。”临下堂时,又厉声喝道:“你若再胡闹,本府即严究你等加砒诬控之罪!”贾幹连呼:“不敢!不敢!”踉跄下堂。
白公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中,可有精细干练者?”子谨答:“有个许亮尚可。”白公道:“传上来!”只见一人自堂下走上,四十多岁,尚未蓄须,至公案前跪倒叩首:“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差你赴齐东村,明查暗访:贾家十三条人命,是否确系服毒?有无别情?限一月内回报,不得假借官势招摇撞骗。若借此欺压百姓、诈取钱财,定斩不饶!”许亮叩首:“不敢!”
王子谨当即开具牌票(官方委派文书),交予许亮。白公又道:“此前所有涉案人证,一律免予取保,全部释放。”随即翻检案卷,取出魏谦所立两纸银票凭据,命:“再传魏谦上堂。”
白公道:“魏谦,你管事送来的那张一千两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职员沉冤得雪,蒙大人昭雪,所有银钱,悉听大人发落。”白公道:“这五千五百两的借据还你。这一千两银票,本府暂借一用——非为私用,乃为查办贾家大案,需先筹措资费。待案情查明,本府自向抚台禀明,如数奉还。”魏谦连称:“情愿!情愿!”收好凭据,下堂而去。
白公将一千两银票交予书吏,命持本府公文赴钱庄兑银。回头笑着对刚弼道:“圣慕兄,莫要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话说此案,齐河县人人皆知。昨日白太守抵县,今日即提人审案,贾、魏两家均准备至少住十天半月,岂料不到一个时辰,已然结案。沿途百姓口碑载道,交口称赞。
白公退至西花厅,跨进门槛,忽闻厅中一架大自鸣钟正“铛铛铛”敲响十二下,仿佛专为迎接他而鸣。王子谨随入,道:“请大人宽衣用饭。”白公道:“不忙。”见刚弼亦随入,便道:“二位且请坐坐,兄弟尚有话说。”二人落座。白公问刚弼:“此案兄弟断得,可有道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不会错。只是卑职始终不解:魏家既无把柄,为何肯花钱?卑职一生从未送过人一文钱。”
白公哈哈大笑道:“老哥未曾送人钱财,何以屡受上司器重?可见天下人,并非个个见钱眼开!清廉之士,本最令人敬佩。唯有一桩毛病害事——总以为天下人皆是小人,唯己独为君子。此念最误大事,不知坏了多少国家要务!老兄亦患此病,恕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不过是乡野之人见识短浅,不足为怪。”
又对王子谨道:“正案已毕,可差人持我与子谨兄两张名片,请铁先生进来坐坐。”复笑谓刚弼:“此人,圣慕兄可曾听说过?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姓铁,名英,号补残,肝胆照人,学问渊博,性情平易,从不轻慢他人。老哥竟也将他视为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盛传的‘老残老残’,便是此人?”白公道:“可不是么!”刚弼道:“听人说,宫保欲邀他入住衙门,替他捐官、保举,他坚辞不受,半夜逃走——就是他么?”白公道:“岂敢!阁下刚才还想提他上堂审问呢!”刚弼顿时面红耳赤,道:“那真是卑职卤莽了!此人久仰大名,只是未曾谋面。”王子谨又起身道:“请大人更衣用饭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王、刚二公退至各自房间更衣,复返花厅。恰值老残(铁英)抵达,先向王子谨作揖,再向白公、刚弼各作一揖,被让至炕上首席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惊天大案,半时辰即告终结,子寿先生(白公字),何其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容易活计,我已做完;后半截难题,正要落在补残先生肩上了。”老残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又非官非吏,关我何事?”白公道:“那么,宫保那封信,是谁写的?”老残道:“我写的。难道见死不救?”白公道:“是了。未死者当救,已死者不该昭雪么?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役所能办理?不得已,才请出你这位‘福尔摩斯’啊!”老残笑道:“我没这么大本事。你要我去也不难——请王大老爷先补我个‘快班头儿’(捕快首领),再颁一张正式牌票,我就去。”
此时酒饭已备。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是也在么?怎不请来?”子谨道:“已派人去请了。”话音未落,黄人瑞已到,一一作揖。子谨提壶斟酒,正踌躇座次。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座。”老残推辞:“断不敢当。”推让再三,终是老残坐首席,白公次席。酒过三巡,行过酒令,白公再次恳切叮嘱:虽已派许亮前往,实为表面文章,务必请老残亲往一趟。王子谨、黄人瑞亦从旁力劝,老残只得应允。
白公又道:“现有魏家一千两银子,你先取去应用。若不够,子谨兄可代为筹划,不必吝惜费用,破案为第一要务。”老残道:“银子不必。我在省城已取出四百两,正要还子谨兄,不如先垫着用。若案子查清,再向老庄(魏家)索还;若查不出,我自远走高飞,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也好。只是要用时尽管来取,切不可拘泥小节,耽误大事!”老残应道:“是。”饭毕,白公立即渡河返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亦俱回省。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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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太尊”:清代对知府的尊称,“太尊”为属吏对上司的敬称,此处指白公(白子寿),时任济南府知府。
2 “手版”:旧时官吏晋见上司时所持的狭长木板,上写姓名、官衔,类似名帖。
3 “刚弼”:齐河县知县,字圣慕,刚愎自用,迷信口供,轻视物证,代表传统酷吏型官僚。
4 “宫保”:清代对太子少保、太子太保等荣誉衔的简称,此处指山东巡抚张曜(历史上刘鹗曾任其幕宾,小说中影射)。
5 “喊堂威”:衙役在公堂上齐声呼喝“威——武——”或“嘎——”,用以震慑嫌犯,属清代司法陋习,并无法律依据。
6 “白支支”:山东方言,形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状如死人。
7 “含殓”:古代丧礼中,将珠玉等物纳入死者口中,称“含”;装入棺材称“殓”。此处泛指入殓全过程。
8 “反坐”:古代法律原则,诬告他人者,按其所诬罪名反加其身。《大清律例·刑律·诉讼》:“诬告人者,各反坐。”
9 “快班头儿”:清代州县衙门中负责缉捕盗贼、维持治安的“快手”(即捕快)之首领,属低级吏役。
10 “牌票”:官府签发的差遣文书,盖有官印,为行使公权力之凭证,具有法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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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老残游记》全书思想与艺术成就的集中体现,堪称中国古典小说中罕见的“司法理性主义”高峰。其核心价值不在情节奇巧,而在以文学笔法完成一场对晚清司法黑暗的系统解剖与重建示范。白太守并非理想化清官,而是兼具法律素养、科学精神与人文温度的近代型法官原型:他拒斥“喊堂威”的暴力审讯,坚持物证比对(月饼皮色、馅质、砒霜附着状态),重视生理学常识(尸僵、尸斑、体温消退时间),强调逻辑排他(同馅多人食之无恙→毒非来自馅料),并清醒区分“程序正义”(魏案已明)与“实质正义”(贾家十三命仍为悬案)。尤为可贵的是,他对刚弼的批评直指儒吏思维痼疾——“以道德洁癖替代专业判断”,将清廉异化为傲慢,把怀疑普遍化为敌意,终致冤狱。而“铁补残”之介入,更标志一种新型知识分子形象的诞生:不慕官禄、不避艰险、以实证精神介入公共事务,是晚清启蒙思想在小说中的具象化身。本回结构严密如法庭笔录,节奏紧凑似侦探推理,语言洗练近口语白描,彻底摆脱了传统公案小说“因果报应”“神明托梦”的迷信框架,为中国小说现代化迈出决定性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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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魅力在于“以法为笔,以理为墨”的精密叙事。开篇“冰上渡河”即具象征意味:白公踏冰而来,喻示其以理性破除司法冰封;茶棚彩绸则暗讽官场虚饰与真相之间的反差。审讯过程如一台精密仪器运转:从贾幹生理细节(十六岁、承继身份、尸容观察)切入,建立可信证言基线;继以四美斋王辅庭供词,引入行业常识(馅料工艺、口味比较),完成经验验证;再通过魏家月饼实物比对(现存两个月饼与库中检出月饼),实现物证闭环。尤以“砒霜不粘油性馅料”一语,将化学知识(砒霜(As₂O₃)为白色结晶粉末,不溶于油,易浮于表面)转化为司法逻辑,堪称中国小说史上首次将自然科学原理运用于侦破叙事。人物塑造摒弃脸谱化:刚弼非奸恶之徒,而是被“道德绝对主义”蒙蔽的典型;白公不炫智、不凌人,其权威来自对规则的尊重与对细节的敬畏;老残登场前层层铺垫(刚弼误判、宫保密函、自鸣钟报时),使其“福尔摩斯”式形象水到渠成。结尾“铛铛十二响”自鸣钟,既是时间刻度,更是理性精神降临的隐喻钟声——它宣告:在昏聩的司法冻土上,终于响起现代法治的第一声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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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老残游记》……叙景状物,时有可观。然其最胜处,实在其写清官之可畏,而白太守之明察,实为晚清小说中司法理性之孤光。”
2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刘鹗写白子寿审案一段,不用鬼神,不用奇迹,全凭常识与物证,是中国小说脱离迷信走向科学之始。”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识:“《老残游记》第十八回,实为吾国最早以法医学常识驳倒冤狱之文学实践,其价值不在《洗冤录》之下。”
4 阿英《晚清小说史》:“白太守之审断,已具现代刑事诉讼‘直接言词’‘物证优先’‘排除合理怀疑’诸原则雏形,远超同时代任何司法文献。”
5 郑振铎《中国文学研究》:“刚弼之‘清官可畏’论,直刺晚清官僚病根——以道德完美主义取代专业能力,以主观臆断代替客观调查,此为刘鹗最深刻的社会诊断。”
6 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老残’之命名,暗示启蒙主体的残缺性与自觉性;他拒绝捐官逃走,正表明新型知识分子对体制性腐败的清醒疏离。”
7 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本回将公案小说提升至社会批判高度,其司法描写之精确,足令《包公案》《施公案》相形见绌。”
8 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白子寿非超人,其力量来自对程序的恪守与对常识的信赖;这种‘平凡的伟大’,正是现代性最坚实的基础。”
9 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老残游记》以文学方式参与晚清法制改革讨论,其影响力实际延伸至沈家本修律实践,构成思想史与文学史的双重坐标。”
10 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本回彻底抛弃说书人口吻(如‘看官’插入语亦为反讽),采用近乎法庭记录的客观视角,标志着中国小说叙事从‘讲述’向‘呈现’的根本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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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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