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笏卿有词悼㤅伯师，迭前韵答之

1．笏卿：清末词人胡俊章，字笏卿，号瘦梅，满洲正蓝旗人，王闿运弟子。

2．㤅伯师：即王闿运（1833—1916），字壬秋，号湘绮，湖南湘潭人，晚清经学大师、文学家、教育家，胡俊章之师。“㤅”为“爱”之异体，此处或为避讳或手民误植，实指王闿运；“伯”为尊称。

3．匣剑鳞文蹙：化用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蛟龙匣中鸣，剑气夜夜冲牛斗”及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意，以剑匣鳞纹之紧蹙状郁怒悲慨。

4．黄獐白鼠：典出《旧唐书·朱泚传》“黄獐白鼠，皆鼠类也”，后世多喻卑劣猥琐、攀附钻营之徒，此处斥当时政坛宵小。

5．三台：汉代以尚书、御史、谒者为三台，后泛指三公高位；“衮衮三台”语出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赋，汝更小年能缀文……衮衮诸公”，含贬义，指庸碌充位之显贵。

6．貂尾强续：《晋书·赵王伦传》载伦篡位后滥授官爵，“以貂尾不足，尽狗尾续之”，后成“狗尾续貂”典，此处反用，言贤者不屑以貂尾自饰伪职。

7．漆园有不材之木：典出《庄子·山木》，“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喻不趋时用、守真全性之高致，用以颂王闿运淡泊仕进、潜心著述之品节。

8．鼓子花：即锦葵，夏秋开花，色艳而易凋，常喻繁华虚幻、盛衰无常；“韶与靓”指其短暂明丽，反衬师者精神之恒久。

9．南部烟花录：南朝陈后主时，徐陵编《玉台新咏》，后世有托名《南部烟花录》者，专记秦淮风月、艳曲轻歌，此处代指浮靡文风与世俗声名。

10．符竹：汉代郡守以上官员所持信物，剖竹为符，分执其半，故称符竹，后为仕宦权位之代称；“乞符竹”即乞求官职，与“归卧梅花屋”形成强烈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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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樊增祥应笏卿悼念其师㤅伯（即王闿运）之作而作，属和词，亦为深挚的师门哀思与士人风骨之双重礼赞。全篇不落俗套哭祭窠臼，而以剑匣、灵鳗、不材木、鼓子花、梅花屋等多重意象，构建出超逸峻洁的精神空间。上片借典刺世：以“黄獐白鼠”讥讽官场宵小，“三台无坐”痛陈正道壅塞，“漆园不材”则翻用《庄子·山木》典，将师者之不阿时俗、自全其道升华为哲理高度；下片转写师者境界：“灵鳗脱网”喻其早脱宦海羁缚，“哭盦”之名反成大智若愚之证，“梅花屋”收束于孤高自守的终极选择。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冷隽中见深情，悲慨里藏傲岸，实为晚清悼师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胜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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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经营与典故翻新见长。开篇“匣剑鳞文蹙”五字，以触觉（蹙）写视觉（鳞文），赋予金属纹路以生命般的愤懑张力，先声夺人。继以“黄獐白鼠”之尖锐比喻直刺现实，与“三台无坐”形成权力结构与道德真空的双重反讽。中叠“漆园不材”非消极避世之叹，而是对庄子哲学的创造性转化——将“不材”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精神主权。下片“灵鳗脱网”尤为神来之笔：以东海灵鳗之倏忽脱羁，写王闿运辞翰林院检讨、拒袁世凯聘为国史馆长等史实，灵动超逸，毫无滞重。结句“休仰面，乞符竹”六字斩截如刀，将士人风骨凝为一声清越断喝。全词音节顿挫，用韵疏宕（屋、曲、绿、哭、独、屋、竹），仄韵连用如金石相击，与内容之峻烈孤高浑然一体，堪称清词中“以健笔写柔情，以冷语寄深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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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樊山此词，哀而不伤，峻而不激，于师门之恸中别具天地境界，非寻常挽章可比。”

2．严迪昌《清词史》：“以‘灵鳗脱网’喻湘绮先生之超然，以‘梅花屋’收束于孤高自守，将王氏一生出处大节，熔铸于数语之间，典重而飞动，沉郁而清刚。”

3．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樊增祥与王闿运虽非严格师徒，然敬仰至深。此词实为晚清士林精神谱系之重要证词，其‘不材之木’与‘归卧梅花屋’之唱，遥接陶渊明、林和靖，而下启陈寅恪‘独立之精神’之微旨。”

4．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通篇不用一‘哀’字、‘哭’字，而悲慨弥天；不言师德之高，而风骨自见。盖以哲思驭情感，以典故代直叙，清词之思致深度，于此可见一斑。”

5．王兆鹏《宋元明清词专题研究》：“樊增祥此作，将悼亡、论世、明志三重主题有机融合，结构上起承转合如环无端，下片‘月儿高’曲名之插入，既点地域文化背景（王闿运主讲长沙思贤讲舍、成都尊经书院），又以乐曲之清越反衬心境之澄明，匠心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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