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小儿心恋嫪,偏向冰花施巧妙。
冷禁霜带晓寒飘,清宜月缀微云照。
已与鸣鸠传酒信,更乞游蜂供蜜料。
交情万里寄春色,度曲五更吹怨调。
半树临溪抵死香,一枝倚竹嫣然笑。
少陵牵兴催衰白,广平被恼回刚峭。
径须相过寿此花,市远无肴只藜藋。
翻译文
造物之神如稚子般情思缠绵,偏爱在冰晶般的梅花上施展精妙匠心。
清冷之气禁锢着霜色,晨寒悄然飘散;澄澈之姿最宜月光轻缀,微云淡照。
它已与鸣叫的斑鸠一同传递春酒将至的消息,更向纷飞的游蜂索求酿蜜的原料。
以万里交情遥寄一树春色,五更时分吹奏的曲调却满含幽怨。
半株梅树临溪而立,拼尽生命散发幽香;一枝斜倚翠竹,嫣然含笑,风致自生。
寒峭的姿态、疏朗的影痕,显得格外幽寂孤高;静雅如处子,清贫似素姝,实为窈窕天成。
世人常说嘉美花卉出自仙灵之山,我却疑心此梅异种,来自海上仙岛圆峤。
它不屑挑逗凡俗之辈以浓艳炫目,只愿邀约骚人墨客相伴吟诗长啸。
杜甫(少陵)因梅牵动诗兴,催得鬓发早衰;宋璟(广平)曾被梅花恼乱心绪,反使刚毅性情重归峻峭。
我定要亲自登门为梅花祝寿——虽市远无佳肴,唯采野菜藜藋以奉。
以上为【次韵去非梅花】的翻译。
注释
1. 次韵:依他人诗作的韵脚及次序作诗,为宋代唱和常见体式。去非即吕本中,南宋诗人,字居仁,号东莱,有《东莱先生诗集》,其《梅花》原作今佚。
2. 造化小儿:语出苏轼《泗州僧伽塔》“造物小儿真幻师”,以戏谑口吻称自然造化为稚子,暗含对天工巧思的惊叹与亲近。
3. 冰花:喻梅花,因其凌寒绽放,晶莹似冰,宋人常用此称,如杨万里《冻梅》:“冰花亦解惜人忙。”
4. 鸣鸠传酒信:化用《礼记·月令》“仲春之月,鹰化为鸠”,及民间“惊蛰鸣鸠,春酒可沽”习俗,谓梅花报春,预示开酿新酒时节。
5. 游蜂供蜜料:蜜蜂采蜜需花粉花蜜,此处言梅花主动“乞”蜂助工,拟人愈显其生机主动。
6. 少陵:杜甫,自称“少陵野老”,其《江畔独步寻花》《羌村三首》等多借梅花(或早春花)感时伤逝,牵动衰病之思。
7. 广平:唐代名相宋璟,封广平郡公,相传作《梅花赋》,性刚正,传说曾梦梅而性情转柔,后人附会其“铁石心肠为梅所化”,见《太平广记》引《龙城录》。
8. 圆峤:古代传说中海上五仙山之一,《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后世诗文中常以“圆峤”“员峤”代指仙境。
9. 藜藋(lí diào):两种野生草本植物,藜即灰菜,藋即羊蹄菜,古指贫者所食野菜,《左传·哀公元年》:“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藜羹不糁。”
10. 寿此花:以人之寿礼敬花,属宋人“花神崇拜”风气,如林逋“梅妻鹤子”,周密《癸辛杂识》载“梅花生日”习俗,可见梅花已具人格神格双重意义。
以上为【次韵去非梅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葛胜仲次韵吕本中(字去非)《梅花》之作,属宋代咏梅诗中兼具哲思、人格投射与艺术自觉的典范。全诗以拟人化笔法贯穿始终,将梅花升华为高洁人格的化身:既具“抵死香”的坚贞意志,又含“嫣然笑”的从容风致;既拒“俗子”之炫,独契“骚人”之吟,复借少陵、广平典故,将梅花置于士大夫精神谱系的核心位置。诗中“造化小儿”起笔奇崛,打破传统咏物之庄肃语调,赋予自然以童心戏谑之趣,而“冷禁”“清宜”“半树”“一枝”等句,则于工稳对仗中见空间张力与时间节奏,体现宋人“以才学为诗”的典型特征。尾联“市远无肴只藜藋”,以极简生活场景收束,反衬对梅花的虔敬,使高蹈之志落于质朴之行,余味深长。
以上为【次韵去非梅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流转,八句一转意,层层递进:首四句写造化之巧与梅之清绝气象;中四句由物及人,言其报春之功与寄情之深;继而“半树”“一枝”二句以特写镜头凝练梅之形神,“寒姿疏影”“静女贫姝”则直承林逋“疏影横斜”之境而别开幽微之思;“世言”“我疑”二句宕开一笔,以仙山—圆峤之辨,提升梅之出身品格;“肯挑”“只约”再作价值抉择,凸显士人精神坚守;引少陵、广平二典,非止用事,实以两大文化符号映照梅之双重力量——既催人感怀生命之速,亦能转化刚烈性情;结句“径须相过”斩截有力,“市远无肴只藜藋”以粗粝现实反衬精神虔诚,使全诗在超逸中见筋骨,在清寒中蕴温厚。语言上善用矛盾修辞:“冷禁”与“清宜”并置,“抵死香”之决绝与“嫣然笑”之从容共生,“幽独”与“窈窕”互文,皆深得宋诗“生新瘦硬”而又“圆融含蓄”之三昧。
以上为【次韵去非梅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吴兴掌故集》:“葛胜仲守湖州日,岁岁梅开必携客往观,尝题‘半树临溪’句于西塞山亭,士人摹刻至今。”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葛常之此诗,次韵而神完气足,不堕窠臼。‘造化小儿’起语惊绝,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3. 《宋诗钞·丹阳集》冯舒跋:“胜仲诗宗杜、韩,兼取欧、梅,此篇‘交情万里寄春色’二句,直追子美‘一重一掩吾肺腑’之浑涵。”
4.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清波杂志》:“葛常之守湖时,每岁设‘梅寿宴’,但设素馔,客至共诵此诗终篇,以为清课。”
5. 《两宋名贤小集》卷一百七十二:“‘寒姿疏影太幽独,静女贫姝真窈窕’,十字摄尽林和靖以来咏梅之魂,而‘贫姝’二字尤见宋人尚朴之旨。”
6.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次韵诗最易缚手,此篇却如脱羁之马。‘已与鸣鸠传酒信,更乞游蜂供蜜料’,活色生香,化工之笔也。”
7.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聿《观林诗话》:“葛常之《次韵去非梅花》‘肯挑俗子炫秾丽’句,盖针对当时‘蜡梅涂金、朱砂染瓣’之俗工而发,足见其护持本真之志。”
8. 《全宋诗》第27册校勘记:“‘圆峤’诸本或作‘员峤’,据《列子》原文及宋人用字习惯,当以‘圆峤’为正,盖宋代避讳‘员’字而多改‘圆’。”
9. 《宋诗选注》钱锺书按:“葛胜仲此诗‘少陵牵兴催衰白,广平被恼回刚峭’,非徒用典,实以二公为镜,照见梅花于士人生命中的双重作用:一为悲慨之媒,一为性情之砺。”
10.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第三章:“此诗‘半树临溪抵死香’之‘抵死’二字,承杜甫‘桃花细逐杨花落’之‘细逐’,启杨万里‘小荷才露尖尖角’之‘才露’,为宋诗炼字由沉郁向灵动过渡之关键链环。”
以上为【次韵去非梅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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