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立身须谨守外在言行之约束,追逐外物则当戒除内心焦灼炽盛;
纷然分别“我”与“物”,此等执念本身仍属细碎未净之妄想。
此肉身本性原为空寂,所谓六根、六尘、六识之结缚,又从何而立?
纵有般若智慧,亦不生起执着之念;虽入甚深禅定,灵明观照亦不湮灭。
既无实存之“我”,亦无所属之“我所”,那么“观”这一行为,又于何处安立?
右臂弹指之间已如幻化消尽,左肘生柳之典喻新生初萌(《庄子·至乐》“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俄而柳生其左肘”);
回望君已精进契入此无我大道,却留我独自于晨光中豁然彻悟。
岂不见鲁国东家那位隐者(或指孔子弟子曾皙,或泛指古之达道者),其意趣早已与我两忘俱绝,同归于寂。
以上为【次吴粹老观我斋诗】的翻译。
注释
1. 吴粹老:即吴材,字粹老,北宋末南宋初学者,号观我斋主人,精于《易》与禅学,与葛胜仲交善。
2. 立我谨外揵:“揵”通“楗”,门闩,引申为约束、防闲;“谨外揵”谓严守外在言行规范,语出《礼记·曲礼》“俨若思,安定辞,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体现儒家修身工夫。
3. 内热:语出《庄子·人间世》“内热”,喻心神躁扰、贪求炽盛之病,此处指逐物所生之妄念烦恼。
4. 樊然辨物我:“樊然”语出《庄子·齐物论》“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物化……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樊然”谓纷然杂乱之状,指强分彼此、是非、物我的迷执。
5. 六结:佛教术语,出自《楞严经》卷五,谓众生由“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攀缘“六尘”(色声香味触法),结成六种生死根本,即“动结、静结、根结、觉结、空结、灭结”,为轮回之因。此处反用,言其本无自性。
6. 虽慧念不起,虽定照不灭:化用《坛经》“定慧一体”思想及《维摩诘经》“无住生心”义,谓真慧不落空有二边,真定非死水顽空,灵明不昧而念念无住。
7. 无我与我所:“我”指常一主宰之实体执,“我所”指属我所有之法(如身体、财物、见解等),二者俱空为大乘根本正见,见《中论》《成唯识论》。
8. 右臂弹已化:典出《庄子·至乐》“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俄而柳生其左肘”,但葛氏反用,以“右臂弹化”喻刹那无常、四大迁流,非实有可执;“弹”指弹指之间,极言迅疾。
9. 左肘柳方蘖:“柳”即“瘤”,《庄子》原文作“柳生其左肘”,郭象注:“柳,疡也”,即皮肤赘生物,喻生命自然变化之相;“蘖”指新芽初生,此处双关,既承《庄子》之变,又暗含《周易》“生生之谓易”之理,示道体流行不息。
10. 鲁东家:典出《庄子·田子方》“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或泛指鲁地通达大道之隐者;亦或暗用《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之曾皙气象,喻超然物外、与道冥合之境界。
以上为【次吴粹老观我斋诗】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葛胜仲次韵吴粹老《观我斋》诗之作,属宋代士大夫禅诗典型——以儒入佛、摄禅入理,融《庄子》齐物思想与《楞严》“六结”“七大”义理于一体。全诗紧扣“观我”题旨,层层破执:先破“内外二元”之拘(谨外揵/戒内热),再破“能所对待”之见(辨物我/屑屑),继而直捣根本,以“身本虚空”消解四大假合之执,以“无我我所”瓦解主客二分之基,终以“观亦于何设”斩断修行法执。末四句借典翻新,“右臂弹化”显诸行无常,“左肘柳蘖”喻道机初萌,结句“意与我俱绝”非消极寂灭,而是超越能所、人我、言诠的绝对平等境界,深得南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髓。
以上为【次吴粹老观我斋诗】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逻辑递进如禅家参究话头:首联立修行纲领(谨外戒内),颔联揭迷情病根(樊然辨物我),颈联直指本体真空(身本虚空→六结本无),腹联双破能所(慧不起→定不灭→无我我所→观无可设),尾联以庄子典故作结,时空张力强烈——“右臂弹化”写时间之速逝,“左肘柳蘖”状生机之勃发,“顾君进道”显师友之砥砺,“遗我朝彻”呈顿悟之澄明,终以“意与我俱绝”收束于绝对寂静。语言上熔铸儒典(谨外揵)、佛经(六结、无我)、庄语(柳生左肘、鲁东家)于一炉而无斧凿痕,尤以“弹化”“柳蘖”二字炼字奇警,将抽象哲理具象为可感生命律动。全篇无一字言“禅”而禅味盎然,无一句颂“道”而道气充盈,堪称宋人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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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苕溪渔隐丛话》:“葛公诗思深湛,每于观心处发玄言,如‘无我与我所,观亦于何设’,直抉《楞严》骨髓,非徒袭语录陈言者。”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次吴粹老观我斋诗,语语破执,层层剥落,至‘观亦于何设’而宗旨大白,较之东坡‘庐山烟雨浙江潮’更近《肇论》‘不真空’义。”
3. 《宋百家诗存》卷二十七冯舒跋:“胜仲晚岁耽禅,此诗不作玄虚语,而‘右臂弹化,左肘柳蘖’八字,摄生灭于瞬息,合庄老于毫端,真得色空不二之三昧。”
4. 《两宋名贤小集》卷一百七十三载李昭玘语:“观我之义,自《庄子》‘吾丧我’始,至葛公‘意与我俱绝’,乃知千载心灯,未尝有异。”
5. 《宋诗钞》葛胜仲《丹阳集》附录引汪晫语:“此诗以‘观我’为题,而通篇无‘我’字着迹,唯以破我为观,可谓观之至者。”
以上为【次吴粹老观我斋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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