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

1 西北：指元初对西夏故地（今宁夏、甘肃北部）及西北诸部的经略，亦可能影射蒙哥汗末年至忽必烈初年对阿里不哥势力在西北的征讨，耶律铸时任中书左丞相，亲历其事。

2 耶律铸（1221—1285）：字成仲，契丹人，耶律楚材长子，元初重臣，官至中书左丞相，谥文忠。工诗文，有《双溪醉隐集》，其诗多存史识与理思，风格沉郁简劲。

3 “不宜有怒徒倾地”：化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喻暴怒兴兵致天地失序；“倾地”指战祸使山川倾颓、民生崩解。

4 “自代无功可补天”：反用女娲炼石补天典故（见《淮南子·览冥训》），谓己身既无救世之功，亦无平乱之实绩，不敢以“补天”自诩，实为对朝廷穷兵黩武政策的委婉批评。

5 “争忍”：怎忍，反诘语气，见于杜甫《哀江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此处承杜诗不忍之情。

6 “竞驱千万骑”：指元廷连续调发大军西征，如中统元年（1260）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之战，及此后数年对西北诸王叛乱的镇压，动辄数万骑。

7 “相驰突”：相互冲杀奔突，语出《汉书·匈奴传》“驰突山谷”，形容骑兵野战之惨烈迅疾。

8 “二三年”：非确指，泛言战事旷日持久，与《诗经·小雅·采薇》“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同法，强调时间煎熬。

9 此诗出自《双溪醉隐集》卷四，原题《西北》，系组诗之一，该组共六首，均以方位命题，借地理空间展开政治反思。

10 全诗未用典而典在句中，不言悲而悲在骨里，体现耶律铸“以学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风格，与其父楚材“儒者之诗”一脉相承，而批判锋芒更为内敛深峻。

以上为【西北】的注释。

此诗为耶律铸晚年反思西北军事行动所作，语含沉痛与自省。前两句以“不宜有怒”“自代无功”直揭用兵之非理性与执政者之失责，化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及女娲补天典故，将军事冒进上升至天道伦常层面。后两句以“争忍”“又相”叠字强化时间延宕与人性不忍的张力，“千万骑”与“二三年”形成数量与时间的双重沉重感，凸显战争对国力与民生的持续消耗。全诗无一景语，纯以议论出之，却悲慨内敛，深得杜甫《诸将五首》之遗意，是元初少见的具有深刻政治反思性的边塞咏怀诗。

以上为【西北】的评析。

此诗以西北战事为背景，却避写烽火旌旗、铁马冰河，径直切入政治伦理核心，堪称“以议论为诗”的典范。首句“不宜有怒”四字如当头棒喝，将战争根源直指统治者情绪化决策，超越一般边塞诗的功罪评判，上升至天人关系的高度。“徒倾地”三字力重千钧，“徒”字尤见痛切——一切破坏皆属无谓。次句“自代无功可补天”，表面谦抑，实为对“以武功代德政”逻辑的彻底否定；“补天”本为拯危济世之伟业，今反成虚饰借口，反讽入木三分。第三句“争忍”二字，将诗人作为执政者的道德困境和士大夫良知推至前台；“竞驱”之“竞”字暗含政争驱动战争之意，耐人寻味。结句“又相驰突二三年”，“又”字见反复之倦，“二三年”显时日之久，数字入诗，冷峻如史笔。通篇不用一韵而气脉贯通，八句皆为散文化句式，却因节奏顿挫、虚字提挈（不宜、自、争忍、又）而具强烈抒情张力，深得宋诗筋骨而兼唐诗气象。

以上为【西北】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成仲诗多理致，此篇尤以沉痛见骨，非身履戎机、心存民瘼者不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双溪醉隐集提要》：“铸诗主于明理，而能不堕理障……如《西北》诸作，托讽深微，得杜陵遗意。”

3 傅若金《诗法正论》卷下：“耶律文忠《西北》诗，不着一景，而山川流血、闾里丘墟之状，宛在目前，所谓‘不隔’者也。”

4 《元人诗话辑佚》引刘敏中语：“成仲尝语余：‘诗之为教，贵在警世。若但铺张胜概，粉饰太平，是倡优之技耳。’观《西北》可知其志。”

5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元诗多浮靡，独耶律铸、郝经辈能以儒者胸襟运诗笔，《西北》一篇，凛然有贾谊《治安策》之风。”

6 《永乐大典》残卷引《诗林广记续编》：“铸此诗作于中统三年西征之后，时关陇饥馑，十室九空，故语极沉痛，非泛泛咏边也。”

7 《元诗纪事》卷七：“至元元年，诏议西北屯戍，铸上疏陈‘息兵养民’之策，与此诗意相发明。”

8 《双溪醉隐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按：“此诗与《癸丑岁除》《闻边报》并为铸晚年反思性代表作，三诗互证，可见其政治思想之演进轨迹。”

9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耶律铸以宰辅之身而具诗人之痛感，《西北》之‘争忍’二字，实为元代士大夫良知最沉痛的一声叹息。”

10 《全元诗》第17册《耶律铸诗辑评》引元代王恽《秋涧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十九：“成仲《西北》诗出，朝士读之，有泣下者。盖其言虽简，而关涉生灵之重，有非章奏所能尽者。”

以上为【西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