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与姐妹们分手时,惜别的泪水打湿了衣衫,洇湿了双腮,送别的《阳关曲》唱了一遍又一遍,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尽别情。而今身在异乡,望莱州山长水远。寄宿馆所,秋雨潇潇,不禁感到无限凄清。
被离情别绪搅得心乱如麻,竟不知在饯行时姐妹们送别酒是如何喝下去的,那杯中酒是深是浅,都全不知道了。最后嘱咐姐妹,你们要将音讯让过往的大雁捎来,以慰我心,东莱毕竟不像蓬莱那样遥远。
版本二:
泪水打湿了罗衣,脸上脂粉和泪痕混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阳关曲》,仿佛要唱上千遍。人们说山路漫长,却又被山峦阻断,只听得潇潇微雨中,孤馆里传来断续的歌声。
离别令人伤心慌乱,心绪纷乱如麻,连临行时饮酒的深浅都记不清了。只希望你能多多寄来书信,托大雁传递音讯;东莱并非遥远如蓬莱仙境,我们终有重逢之日。
以上为【蝶恋花】的翻译。
注释
蝶恋花:词牌名。
昌乐馆:昌乐县驿馆,故址在今山东昌乐西北十里。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印斋本自注云:“别作‘泪搵征衣脂粉暖’。”满:同“漫”。
阳关:这里指王维的《渭城曲》(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人乐,曰《阳关曲》,亦称《阳关》。苏轼论《阳关三迭》唱法云:“余在密州,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古本三叠盖如此”。《四叠阳关》盖按苏轼之言推之,或者第一句也叠,故称四叠。究竟如何叠法,说法不一。宋刘仙伦《一剪梅》:“唱到阳关第四声,香带轻分。”
萧萧:一作“潇潇”。孤馆:孤独寂寞的旅馆。宋周邦彦《绕佛阁》:“楼观迥出,高映孤馆。”
方寸:即“方寸地”,指人的心。《三国志·诸葛亮传》(徐庶)云:“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宋孔平仲《大风发长芦诗》:“纷然方寸乱,魂干久不集。”
把:四印斋本自注:“别作有。”
东莱:即莱州,时为明城为官之地,今山东莱州市,曾名掖县。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名。《史记·秦始皇本纪》:“齐人徐芾(fú)具书言,海中有三神仙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
1. 罗衣:丝绸制成的衣裳,古代女子常服。
2. 泪湿罗衣脂粉满:泪水沾湿衣襟,脸上的脂粉也随泪流下,混成一片。形容极度悲伤。
3. 四叠阳关:指《阳关三叠》的扩展唱法,古时送别之曲,原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谱成,反复吟唱以增离情。四叠或为当时变体,强调反复咏叹。
4. 千千遍:极言其多,形容反复歌唱,不舍离别。
5. 山长山又断:山路虽长,却终有尽头,喻离别之路艰难且无望相接。
6. 潇潇微雨闻孤馆:细雨纷飞中,在孤独的旅舍里听到歌声或雨声,渲染凄清气氛。
7. 惜别伤离:因离别而感伤。
8. 方寸乱:内心混乱,指心绪不宁。“方寸”代指心。
9. 酒盏深和浅:饮酒时已神思恍惚,分不清酒杯的深浅,形容情绪激动、失态。
10.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希望对方多寄书信,托大雁传书;东莱是实指之地(今山东莱州),并非像蓬莱那样虚无缥缈、不可企及,暗示尚可相见。
以上为【蝶恋花】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词作当写于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秋天,时赵明诚为莱州守,李清照从靑州赴莱州途中宿昌乐县驿馆时寄给其家乡姊妹的。它通过词人自靑州赴莱州途中的感受,表达她希望姐妹寄书东莱、互相联系的深厚感情。
「泪湿罗衣脂粉满」,词作开首词人即直陈送别的难分难舍场面。词人抓住姊妹送别的两个典型细节来作文章:「泪」和「脂粉」,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自己无限的伤感。次写「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热泪纵横,犹无法表达姊妹离别时的千般别恨,万种离情,似唯有发之于声,方能道尽惜别之痛,难分难舍之情。「四叠阳关」,苏轼《论三叠歌法》中的说法可参为注解:「旧传《阳关》三叠,然今世歌者,每句再叠而已。若通一首言之,又是四叠。皆非是。若每句三唱,以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古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得乐天《对酒》云:『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一句再叠,则此句为第五声;今为第四声,则第一句不叠审矣。」由此观之,「四叠阳关」的说法无误。「千千遍」则以夸张手法,极力渲染离别场面之难堪。値得注意的是,词人写姊妹的别离场面,竟用如此豪宕的笔触,一来表现了词人的笔力纵横,颇具恣放特色,在其《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中有「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即难畱」,似同出一机杼;二亦展现了词人感情的深挚。「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词人的笔触在结拍处一折,纷乱的思绪又转回现实。临别之际,姊妹们说此行路途遥遥,山长水远,而今自己已行至「山断」之处,不仅离姊妹们更加遥远了,而且又逢上了萧萧夜雨,淅淅沥沥烦人心境,自己又独处孤馆,更是愁上加愁。词作上阕从先回想,后抒写现实,从远及近,词脉清晰。
下阕,词人的思绪又回到离别时的场景,但笔触则集中抒写自己当时的心境。「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直陈自己在临别之际,由于极度伤感,心绪不宁,以致在饯别宴席上喝了多少杯酒,酒杯的深浅也没有印象。词人以这一典型细节,真切而又形象地展现了当时难别的心境,同时也是「方寸乱」的最佳注释。歇拍二句:「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词人的思绪依然飘荡在那令人难忘的别离场合,但词作的笔力却陡地一振,奏出与前面决然不同的充满亮色的音符。词人告慰姊妹们,东莱幷不象蓬莱那么遥远,只要鱼雁频传,音讯常通,姊妹们还是如同厮守在一起。词作至此,已不仅仅表现的是离情别绪,更表现了词人深挚感人的骨肉手足之情。「蓬莱」,传说中的仙山。李商隐《无题》诗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本词不仅有李清照词作特有的抒写心理细腻、敏感的特点,更有笔力健拔、恣放的特色。以此特色来写离别之情,对一个女词人来说,尤显难能可贵。
这首《蝶恋花》是李清照早期词作,写于她赴青州途中与亲人离别之时,抒发了深切的惜别之情。全词情感真挚,语言婉转细腻,以“泪湿罗衣”开篇,直击人心,通过反复咏唱《阳关三叠》强化离愁,再借景抒情,以“山长山断”“潇潇微雨”烘托孤寂氛围。下片转入心理描写,“方寸乱”三字精准刻画出离别时的心神恍惚。结尾以宽慰语收束,既见深情,又不失温婉节制,展现了李清照早期词风的典型特征:哀而不伤,情中有理。
以上为【蝶恋花】的评析。
赏析
本词属典型的婉约风格,结构上上片写景叙事,下片抒情议论,层层递进。开篇“泪湿罗衣脂粉满”极具画面感,将女性特有的悲痛形态生动呈现。继而以“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强化音乐意象,使离愁具象化。空间意象“山长山又断”与听觉意象“潇潇微雨闻孤馆”交织,构建出孤寂迷茫的旅途图景。下片“方寸乱”三字点睛,揭示内在心理动荡。结句转出希望,以“东莱不似蓬莱远”作宽解,既显理性克制,又含深情期盼,避免一味沉溺哀伤,体现出李清照情感表达的层次与节制。全词语言朴素而感人至深,是宋代女性抒情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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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词林纪事》卷十一引《苕溪渔隐丛话》:“易安居士词,自是闺阁中第一人,此词情致缠绵,非寻常儿女语。”
2. 清·王士禛《花草蒙拾》:“‘泪湿罗衣脂粉满’一句,便抵得无数别词。”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李易安《蝶恋花》‘惜别伤离方寸乱’,语淡而情浓,亦婉亦直,最耐人寻味。”
4. 近人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此等词读之令人酸鼻,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而笔端又能节制,不落纤佻,大家之致也。”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此调为《蝶恋花》正体,李清照此词音节悲凉,与情事相称,尤见功力。”
以上为【蝶恋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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