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春夜梦坐栖贤桥听泉山月朗甚独步成诗觉起索火书之仅记后二语因足成截句以志一时情景

1. 庚戌：指清顺治七年（1650年），时值南明永历四年，广州已陷于清军，函是避居江西庐山栖贤寺附近，诗中“栖贤桥”即庐山栖贤寺前石桥。

2. 栖贤桥：庐山栖贤寺前古桥，因北宋李常（字公择）藏书栖贤寺、苏轼题“栖贤”而得名，为宋代以来高僧名士游历听泉胜地。

3. 金井桥：或为栖贤桥别称，亦可能指桥畔有古井如金井，典出《庐山记》载栖贤寺“桥下泉涌如金井”，一说“金井”乃美称，状其澄澈映月如金。

4. 寒吟：形容泉水激石之声清冷幽远，如低吟浅唱；亦暗用杜甫“寒塘渡鹤影”之意象，赋予自然声响以人格化孤寂感。

5. 洪泉：指栖贤寺侧著名的“玉渊潭”瀑布及三叠泉支流，水势浩大，声震山谷，苏轼《栖贤寺三峡桥》有“飞泉倒泻银河翻”之咏。

6. 万古流无尽：化用刘禹锡“流水淘沙不暂停”及王羲之“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之历史意识，强调自然恒常与人事迁变之对照。

7. 孤负：同“辜负”，但“孤”字双关，既言辜负，亦暗含“孤僧”身份与“孤明”心境，较通常“辜负”更具禅门孤峭气质。

8. 嫦娥：此处非指神话人物，而是月之代称，取其清绝、恒久、寂照之德性，与禅宗“一轮明月”“本地风光”之喻相通。

9. 截句：即绝句，因原诗仅记后二语，作者醒后补足前二句而成完整七言绝句，故自称“截句”。

10. 志一时情景：“志”为记述、铭刻之意，非简单记录，而是以诗为证，将梦觉交参、物我冥合之刹那禅悦凝定为永恒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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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于庚戌年（清顺治七年，1650年）春夜梦游栖贤桥、醒后追忆所作。全诗以“梦—觉—忆—补”为内在脉络，将禅者超然观照与士人幽微感怀融为一体。前两句虚实相生，桥边月夜为实境，梦里听泉为幻境，而“寒吟”二字既状泉声之清冽，又暗喻孤怀之清响；后两句陡转时空，“万古流无尽”以永恒反衬人生须臾，“孤负嫦娥一片心”尤为奇崛——非言嫦娥有情于人，实谓人于澄明月华、亘古泉声中未能彻悟本心，反使天地清光徒然长照，故曰“孤负”。此语表面婉曲，内蕴深痛，是遗民僧人在鼎革巨变后对精神归宿的无声叩问，亦是禅者对“即事而真”之境的刹那体认与怅然追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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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尺幅间具乾坤之象。首句“金井桥边夜月深”，以地名、时间、意象三重锚定：金井桥点出庐山修行实地，春夜暗示生机暗涌而寂然未发，“月深”二字尤妙——非言月升之高，而状月华浸透之厚、夜色沉淀之重，如水墨晕染，静穆中蕴张力。次句“何人梦里听寒吟”，以设问悬置主体：“何人”既是诗人自指，又似跳出肉身的观照之眼，梦中听泉，实为心耳启明；“寒吟”二字通感精微，泉声可闻亦可感其寒，更可味其清、其孤、其恒。第三句“洪泉万古流无尽”陡起千钧之力，由微观听觉跃入宇宙视野，“万古”与“无尽”叠用，强化时间之无限，反衬梦之须臾、人之暂寄。结句“孤负嫦娥一片心”猝然收束于温柔一叹：月本无情，何来“心”？此乃诗人以赤子之心映照天地之心——当人不能与清光同流、与泉声同寂，便是对宇宙本然澄明之境的辜负。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流溢；不着遗民痕迹，而故国之思、身世之悲、道法之求，尽在月泉交映的留白之中。其结构如古琴泛音，起于幽微，荡于苍茫，止于悠长余韵，堪称明遗民僧诗中融禅理、诗心、史感于一体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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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17页：“函是此诗作于庐山避难期间，‘孤负嫦娥一片心’之语，表面写月夜清寂，实则寄寓故国沦丧后精神无所依归之深慨，其以禅语藏血泪，为明末岭南僧诗之卓然者。”

2. 《庐山历代诗词全集》（江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卷三十七评此诗：“‘洪泉万古’与‘嫦娥一片’对举，时空张力极大，非亲历栖贤夜泉者不能道。函是身为曹洞宗匠，诗中‘孤负’二字，实含‘不契本心，枉受光明’之宗门警策。”

3. 《明遗民诗选注》（陈永正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389页：“此诗后二句为梦中所得，醒后补成，可见其灵感之真切。‘孤负’一词沉痛而不露声色，较顾炎武‘寂寞枯枰响泬寥’更为内敛，是遗民诗中‘以淡写浓’之典范。”

4.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年版）第452页：“函是此诗将‘听泉’这一禅林常见修行方式提升至存在论高度——泉声万古，月照长明，而人唯在梦觉交界处偶得一瞥，旋即‘孤负’，此即禅者对‘念念不住’之生命实相的诗意证成。”

5.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函是工诗，尤善绝句。其《庚戌春夜梦坐栖贤桥》云：‘洪泉万古流无尽，孤负嫦娥一片心。’真得王孟神韵，而骨力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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