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作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号天然，广东番禺人，师承憨山德清弟子道独禅师，为曹洞宗三十二世传人，广州海云寺开山祖师，诗文峻洁深邃，有《瞎堂诗集》传世。

2 偶作：即兴所作，不假雕琢，体现禅者随缘任运之精神。

3 取信于心：语本《六祖坛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强调信心不从外得，唯在自心体认。

4 穿牛：化用禅宗“骑牛觅牛”公案，喻迷己逐物、向外求心；亦或暗指《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之执技，此处反用，斥其徒劳。

5 落马：喻修行中因知见不正、用功偏差而失足退转，如《景德传灯录》载“学人问：如何是道？师曰：落马！”

6 一亘晴空：“亘”为延续不断之意，“一亘晴空”出自云门文偃“日日是好日”及天台宗“一念三千”思想，表真如本体恒常湛然，超越时空前后。

7 牡丹春已老：牡丹为富贵花，象征世俗荣盛；“春老”喻繁华幻灭，亦暗指明代江山倾覆之世相。

8 莲萼：荷花初绽之瓣，出淤泥而不染，为佛法清净之象征；“夏初妍”对应“春已老”，显转识成智、烦恼即菩提之圆教义。

9 目前生计些些子：“些些子”为粤方言口语入诗，意为“一点点”，极言日常营生之微末，凸显禅者不拒尘劳、即事而真的平常心。

10 云山作话传：“话传”即“话头”之传续，亦指禅林机锋语录、公案传承；“云山”既实指岭南云盖山、罗浮山等天然道场，亦象征超然绝待之究竟境界。

以上为【偶作】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所作《偶作》，通篇以禅理为骨、诗语为翼，融天台止观之思与云门、曹洞家风于一体。首联直破“取信于心”的禅宗根本立场，否定一切向外驰求、强作妄为——“穿牛”典出禅门公案（如“骑牛觅牛”之变相），喻执相求悟；“落马”则暗指修行中因执着次第、功勋而致颠蹶。颔联以“千波”与“一空”对举，彰显《坛经》“万法尽在自心”“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旨：波澜虽万状，水性未尝增减；万象虽纷然，晴空何曾染著？颈联借牡丹之老、莲萼之新，非写时序更迭，而在显“当下即真”“生死即涅槃”的圆顿妙义——春非实有之荣，夏亦非断灭之始，老与妍皆一心所现。尾联“些些子”三字极见家常本色，乃临济所谓“无位真人”之吐露；“留与云山作话传”，非遗世之叹，实以行住坐卧、担水砍柴皆成道场，使禅风永续于山水清音之间。全诗无一禅字，而字字透关；不言空寂，而空寂自彰。

以上为【偶作】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韵天成：前两联以大开大阖之笔写心性本体——由“心”之自足立论，至“波”“空”之辩证升华；后两联以细密清丽之象转写时节迁流中的不动真常——牡丹与莲萼并置，非对比荣枯，实示“一色一香无非中道”（《法华经》）。语言上善用方言词“些些子”，消解诗语的士大夫习气，返归禅者本分草根气息；“穿牛”“落马”等词冷峭奇崛，承袭寒山、拾得及宋代雪窦重显颂古之风，而无其险怪，唯见透脱。尤可注意者，尾句“留与云山作话传”之“留”字，非被动交付，而是主动担当——非将诗稿藏之名山，而是以整个生命行履化为云山呼吸、溪涧清响，使禅法在无言处生生不息。此即天然和尚所谓“不离世间觉”的真实践履。

以上为【偶作】的赏析。

1 《瞎堂诗集》卷三原注：“此诗作于顺治十年癸巳夏，居海云草堂，时闻故国消息，而山中荷发，遂有是作。”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如孤峰出云，不假烟霞而自蔚；读其《偶作》，知其心镜常明，不为兴亡所翳。”

3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附录《南窗漫记》：“释氏诗能脱蔬笋气者，唯天然、石溪数家。天然《偶作》颔联‘千波竞发随高下，一亘晴空绝后先’，直抉华严理事无碍之髓。”

4 清·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函是诗不事藻饰，而字字从三昧中流出。‘看去牡丹春已老，移将莲萼夏初妍’，以时序代兴亡之感，而归于自性常新，真得大乘圆顿之旨。”

5 民国·罗惇曧《岭南画征略》引梁佩兰语：“天然诗如老衲说法，不落言筌。《偶作》尾句‘留与云山作话传’，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见担当。”

6 《清代诗文集汇编·瞎堂诗集》提要：“函是诗多寓禅于景，此篇尤以简驭繁，四联皆可作禅门参究话头。”

7 当代学者黄启臣《明末清初岭南佛教与文化》：“《偶作》中‘一亘晴空’之‘亘’字，非仅时间延续义，更含空间周遍、法界圆融之密意，深契天台‘一念三千’与华严‘事事无碍’。”

8 《广东历代诗词选》（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评：“此诗将家国之恸、身世之感悉化入禅悦，无悲声而悲愈深，无壮语而力愈厚，是明遗民诗中以禅摄世之典范。”

9 中华书局点校本《瞎堂诗集》校记：“‘穿牛’一词，诸本或作‘穿杨’，据康熙原刊本及道独禅师语录引文，当从‘穿牛’，盖取禅门惯用机锋语。”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12年版）：“释函是《偶作》以‘目前生计些些子’收束全篇，将最高哲思落于最平易生活语，实践了慧能‘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根本教诫，堪称晚明禅诗之殿军。”

以上为【偶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