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饮酒二十首
我有一枝藤，尝拄海蠃巅。
东南抗巨灵，北与楚云连。
目不接千里，江山常现前。
青嶂皆崒嵂，排叠成蜿蜒。
桐椅昼森森，灵鷟翔翩翩。
幽谷产奇葩，临厓喷飞泉。
中有凌霄台，登高望神仙。
我无太白才，宁当醉时诠。
愿听予一曲，长谣叹无缘。
翻译文
我有一根藤杖，曾拄杖登临海蠃山巅。
它雄峙东南，可与巨灵神相抗；向北延展，直连楚地云天。
虽目力不及千里，但江山风物却常在眼前清晰呈现。
青翠的山峰高峻险峭，层叠起伏，蜿蜒如龙。
桐树与椅树白昼间森然成荫，神鸟凤凰（灵鷟）轻盈翱翔于其间。
幽深山谷中生长着珍奇花卉，悬崖边飞瀑喷涌如练。
山中建有凌霄高台，登临其上，可遥望仙人踪迹。
仙人驾鸿鹄自天而降，腾跃于虚空，上下缭绕着祥瑞的紫烟。
此境岂是梦境所幻？亦非凭空臆想所能及。
李白醉饮一斗酒，尚能挥就百篇诗章；
我既无太白之绝世才华，又何须借醉意方得吟咏？
愿君静听我这一曲长歌，唯余悠长吟叹——叹此清绝之境，我辈终难真正契入、久驻，实为无缘。
以上为【不饮酒二十首】的翻译。
注释
1 “海蠃巅”：海蠃山之巅。海蠃山，或为岭南一带山名（一说即今广东肇庆七星岩附近山岭），亦可能为诗人假托之名山，取“海”之浩渺、“蠃”（螺）之盘曲升腾之意，喻山势峻拔而螺旋通天。
2 “巨灵”：神话中劈开华山的河神，此处借指东南方向最雄伟的山岳神格，极言藤杖所拄之山势足以与神力抗衡。
3 “楚云”：泛指长江中游以南的云气，典出宋玉《高唐赋》“巫山云雨”，此处指山势北延，气脉与楚地云气相接，显其绵亘之广。
4 “崒嵂”（zú lǜ）：山势高峻险峭貌，《集韵》：“崒，山貌。嵂，山高也。”
5 “桐椅”：桐树与椅树（即山桐子），《诗经·鄘风》有“椅桐梓漆”，皆良材嘉木，古以为君子所植，象征高洁清雅。
6 “灵鷟”（líng zhuó）：凤凰别称。《尔雅·释鸟》：“鷟，凤之亚也。”《说文》：“鷟，神鸟也。”此处以祥瑞之鸟点染山林之灵异。
7 “奇葩”：珍异之花，非泛指，特指幽谷中天然自生、不假人工的奇卉，暗喻道境中本真自足之美。
8 “凌霄台”：道家语境中通天近仙之高台，非实有建筑，乃精神超越之象征性空间。
9 “驾鸿乘空来”：化用《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亦合道教“驾鹤骖鸾”之仙仪，强调自然无待之飞升。
10 “太白醉一斗，酒中无百篇”：反用杜甫《饮中八仙歌》“李白斗酒诗百篇”之典，刻意颠倒因果——非醉而后诗，乃诗不必赖醉；更以“酒中无百篇”斩断酒与诗的必然关联，确立清醒书写的合法性。
以上为【不饮酒二十首】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不饮酒二十首》组诗之一，以“不饮”立骨，通篇未涉酒事，却处处以酒仙李白为对照，在超逸出尘的山水玄想中完成对“清醒之思”与“本真之诗”的庄严确认。诗人摒弃借酒兴发的惯常路径，转而依托藤杖、山巅、灵鷟、飞泉、凌霄台、紫烟等密集的道教与隐逸意象，构建出一个澄明、高华、自主生成的审美宇宙。诗中“目不接千里，江山常现前”二句尤为精警——视觉之限反成心眼之启，正显禅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观照智慧。末段以李白醉吟百篇为衬，反证自身“不醉而诗”的内在丰足与精神定力，将“不饮”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生命姿态与诗学立场：诗不在醺然迷狂，而在醒觉澄明；不在外求沉醉，而在内守真常。
以上为【不饮酒二十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藤杖”起兴，微物而具千钧之力，统摄全篇气脉。“拄海蠃巅”四字顿开奇境，使无形之志借有形之杖凌空而立。中幅铺写山容，非止摹形，而以“青嶂—桐椅—灵鷟—幽谷—飞泉—凌霄台—紫烟”为链，构成由实入虚、由形而神的升华序列：青嶂嵯峨是骨，桐椅森森是肌，灵鷟翩跹是魂，飞泉喷薄是气，凌霄台为枢纽，紫烟为结界——终至“驾鸿乘空”的绝对自由。尤为精妙者，在“此岂梦中事，亦非意云然”十字，直破迷执：既非幻梦之飘忽，亦非意念之造作，乃当下真实显现之法界。结尾“宁当醉时诠”之“宁当”，决绝如金石掷地，将“不饮”从行为戒律升华为存在宣言。全诗语言凝练古奥，多用单音节动词（拄、抗、连、现、排、叠、翔、产、喷、望、驾、乘、生）与名词意象群，节奏铿锵，如藤杖叩石，清越回响，堪称明末遗民禅诗中“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的典范。
以上为【不饮酒二十首】的赏析。
辑评
1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函是诗不尚雕琢，而气骨崚嶒，尤以《不饮酒》诸作，洗尽脂粉气，独存冰雪心。”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释函是工为五言古，清刚似陶，高旷近谢，而《不饮酒》二十首，实兼孟浩然之澹、王摩诘之寂，以禅入诗，不落言筌。”
3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函是居诃林三十年，不履城市，不预世事，所著《不饮酒诗》，非止戒酒，实戒机心、戒驰求、戒依傍，故其诗愈简而味愈永。”
4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按语：“‘目不接千里，江山常现前’，此二语可作禅门公案读。世人逐境而迷，师乃即境而明，不假酒力，已得大自在。”
5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考》：“函是诗多五古，格调高古，声律清越，《不饮酒》组诗为其晚年定稿，见道之言，非寻常山林僧可及。”
6 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引《诃林志》：“函是每岁春初，必集众诵《不饮酒诗》，谓‘酒为乱性之媒，诗乃明心之镜，镜岂待昏而始照乎？’”
7 钟元棣《岭南佛门诗话》：“《不饮酒》非避世之辞，乃立命之箴。其所谓‘无缘’者，非不能至，乃不屑以醉态趋之也。”
8 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卷六：“读函是《不饮酒》诗，如闻松风满耳，不饮而神清，不醉而气畅，真得诗家三昧。”
9 《清代诗话考述》（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三章：“明遗民僧诗中，函是《不饮酒》组诗最具哲学自觉性，其以‘不’字立宗，承续王梵志‘翻着袜’式逆向思维，而境界更为宏阔。”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张伯伟著，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十二章：“函是此诗将山水书写彻底禅学化：山非客体之景，乃心光所映；诗非情感宣泄，乃觉性呈露。‘不饮’即‘不迷’，‘长谣’即‘常照’，一字一义，皆可作修行口诀。”
以上为【不饮酒二十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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