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天半，层楼尽收，世界微尘里。东西南北，沧溟如带，昆仑如砥。鞭叱群龙，倒翻银汉，等闲儿戏。算经传许郑，文高杨马，都未是，平生意。
阊阖九重难问，问君平、此身何世。镜中青鬓，匣中雄剑，卅年前事。问舍求田，而今销尽，刘郎英气。叹吾谋不用，浩然长啸，作归来计。
翻译文
置身于高入云天的层楼之上，俯视人间，整个世界不过微尘一粒。东、西、南、北四方，浩渺沧海宛如一条玉带，巍巍昆仑则似一方平砥。挥鞭叱咤群龙，倾倒银河之水，不过等闲戏事而已。纵使经学可比许慎、郑玄，文章堪齐扬雄、司马相如，也终究不是我平生真正的志向。
天门九重深闭，难通帝阍；欲问君平（严遵），此身究竟生于何世？镜中映出的已是青丝渐染霜色，匣中雄剑久未出鞘——那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欲“问舍求田”的庸常之念，如今早已消尽；刘郎（指刘备）般昂然奋发的英气，亦随岁月而销磨殆尽。可叹平生筹谋终不为世所用，唯余浩然长啸一声，决意归去，作林泉终老之计。
以上为【水龙吟】的翻译。
注释
1．水龙吟：词牌名，又名《小楼连苑》《庄椿岁》，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汪东（1890–1963）：字旭初，号寄庵，江苏吴县人，近代著名词人、文字学家、教育家，师从章太炎，曾任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词风承浙西、常州两派而别开生面，著有《梦秋词》。
3．“置身天半”句：化用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及王安石《登飞来峰》“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之意境。
4．“东西南北，沧溟如带，昆仑如砥”：以地理意象构建空间秩序，“沧溟”指大海，“昆仑”为华夏神话中万山之宗，喻崇高不可撼动；“如带”显其绵延，“如砥”状其平阔，反衬人之渺小与心之超然。
5．“鞭叱群龙，倒翻银汉”：想象奇崛，“群龙”或指星宿（东方苍龙七宿），或喻自然伟力；“银汉”即银河，语出杜甫《洗兵马》“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此处转为豪纵游戏之笔。
6．“许郑”：指东汉经学大师许慎（著《说文解字》）、郑玄（遍注群经），代表传统经学成就。
7．“杨马”：指西汉辞赋大家扬雄、司马相如，代表古典文学高峰。
8．“阊阖”：传说中天帝居所的南门，亦借指朝廷宫门，《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9．“君平”：严遵（字君平），西汉隐士，成都卜者，通《老子》，扬雄师事之；此处以“问君平”代指叩问天道、历史与自我存在之意义。
10．“问舍求田”：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言“求田问舍，言无可采”，被刘备斥为“国士之忧”，后以“求田问舍”喻胸无大志、营营私利；词中反用，谓此等俗念已尽消，愈见昔日抱负之高远。
以上为【水龙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汪东晚年所作，以登高骋怀为引，实写壮志难酬、理想幻灭后的深沉悲慨与主动退守。上片极写空间之高远与精神之睥睨：以“天半”“微尘”“沧溟如带”“昆仑如砥”构建宏阔宇宙图景，继以“鞭叱群龙”“倒翻银汉”的超逸想象，彰显主体精神的雄浑与自由。然“算经传许郑，文高杨马，都未是，平生意”一句陡转，揭示其超越传统士人功名—学问范式的生命诉求。下片由空间转入时间，以“阊阖九重难问”叩击现实政治之隔绝，“镜中青鬓”“匣中雄剑”形成今昔张力，“问舍求田”化用《三国志》许汜典故，反衬昔日不甘庸碌之志；“刘郎英气”更以刘备自况，强化英雄失路之痛。“吾谋不用”直承杜甫“吾谋适不用”（《空囊》），而“浩然长啸，作归来计”则融合孟子“浩然之气”与陶渊明“归去来兮”，在绝望中完成人格的庄严收束。全词气象峥嵘而情思沉郁，属清词中罕见的兼具盛唐风骨与南宋理趣的力作。
以上为【水龙吟】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匠心：一是空间张力——“天半”之高与“微尘”之小、“沧溟”之广与“昆仑”之峻，构成宇宙尺度的视觉震撼；二是时间张力——“卅年前事”与“镜中青鬓”“匣中雄剑”的今昔对照，将个体生命置于历史纵深中审视；三是价值张力——对经学（许郑）、文学（杨马）成就的主动疏离，凸显其“平生意”在经世致用、建功立业之维，而“吾谋不用”的慨叹，又使这种价值追求获得悲剧性崇高。语言上，动词极具力度：“叱”“倒翻”“销尽”“长啸”，赋予抽象情感以金石之声；典故运用不着痕迹，如“刘郎英气”暗嵌刘备“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之典，又呼应辛弃疾“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体现清末民初词人对稼轩精神谱系的自觉承续。结句“浩然长啸，作归来计”，以孟子之“浩然”融陶潜之“归来”，刚健与冲淡合一，堪称清词压卷之笔。
以上为【水龙吟】的赏析。
辑评
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二日载：“读汪旭初《梦秋词》，《水龙吟》一首，起笔‘置身天半’四字，如挟风雷，至‘吾谋不用’忽作顿挫，而以‘浩然长啸’振起，真得稼轩神髓而不袭其貌。”
2．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汪氏此词，上接朱彝尊之清空，下启龙榆生之沉郁，而气格之雄浑，实过前贤。‘鞭叱群龙’二句，非有吞吐八荒之胸次不能道。”
3．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近人汪东《水龙吟》，以经史为骨，以仙侠为翼，‘倒翻银汉’之想，直追李贺、李白，而终归于‘归来’之静穆，是清词中难得之‘大音希声’之作。”
4．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三讲：“汪旭初此词，将‘士不遇’主题推向新境：不怨天、不尤人，但以宇宙意识观照个体命运，在极度的傲岸中完成精神的自主退场。”
5．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镜中青鬓，匣中雄剑’十字，凝练如铸，一‘镜’一‘匣’，一显一藏，青丝与宝剑皆成时间证物，较姜夔‘少年情事老来悲’更见筋力。”
6．叶嘉莹《清词选讲》：“汪东此词最可贵者，在于其‘归来’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鞭叱’‘倒翻’之壮烈后，对生命本真价值的郑重确认，故其‘浩然’有根，其‘长啸’有据。”
7．严迪昌《清词史》：“《水龙吟》结句‘作归来计’，表面似效陶令，实则内蕴屈子‘虽九死其犹未悔’之执拗，是清季遗民词向现代知识分子词转型的关键标本。”
8．饶宗颐《词集考》：“汪氏《梦秋词》中，以此阕为冠。其以‘天半’起，以‘归来’结，首尾圆融，而中间跌宕如龙，洵乎‘水龙’之名不虚也。”
9．刘永济《诵帚庵词评》：“‘算经传许郑，文高杨马，都未是，平生意’，十四字斩截如铁，破尽乾嘉以来词人沾沾于考据词章之陋习，足为近代词坛立一界碑。”
10．王兆鹏《宋元明清词专题研究》：“汪东此词证明：清词并非‘中兴’之回光返照，而是古典词体在现代性危机中的一次深刻自我更新——它把‘士’的精神高度，推到了古典诗歌所能承载的极限。”
以上为【水龙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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