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唯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必也正名乎!”
是知名之折中,君子所急。况复列之篇籍,传之不朽者邪!昔夫子修《春秋》,吴、楚称王,而仍旧曰子。此则褒贬之大体,为前修之楷式也。
马迁撰《史记》,项羽僣盗而纪之曰王,此则真伪莫分,为后来所惑者也。
自兹已降,论谬相因,名讳所施,轻重莫等。至如更始中兴汉室,光武所臣,虽事业不成,而历数终在。班、范二史皆以刘玄为目,不其慢乎?
古者二国争盟,晋、楚并称侯伯;七雄力战,齐、秦俱曰帝王。其间虽胜负有殊,大小不类,未闻势穷者即为匹庶,为屈者乃成寇贼也。至于近古则不然,当汉氏云亡,天下鼎峙,论王道则曹逆而刘顺,语国祚则魏促而吴长。但以地处函夏,人传正朔,度长絜短,魏实居多。二方之于上国,亦犹秦缪、楚庄与文、襄而并霸。逮作者之书事也,乃没吴、蜀号谥,呼权、备姓名,方于魏邦,悬隔顿尔,惩恶劝善,其义安归。
续以金行版荡,戎、羯称制,各有国家,实同王者。晋世臣子党附君亲,嫉彼乱华,比诸群盗。此皆苟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怀爱憎,无以定其得失。
至萧方等始存诸国各谥,僣帝者皆称之以王。此则赵犹人君,加以主号;杞用夷礼,贬同子爵。变通其理,事在合宜,小道可观,见于萧氏者矣。
古者天子庙号,祖有功而宗有德,始自三代,迄于两汉,名实相允,今古共传。降及曹氏,祖名多滥,必无愧德,其唯武王。故陈寿《国志》,独呼武曰祖,至于文、明,但称帝而已。自晋已还,窃号者非一。如成、穆两帝,刘、萧二明,梁简文兄弟,齐武成昆季,斯或承家之僻王,或亡国之庸主,不谥灵缪,为幸已多,犹曰祖宗,孰云其可?而史臣载削,曾无辨明,每有所书,必存庙号,何以申劝沮之义,杜渝滥之源者乎?
又位乃人臣,迹参王者,如周之亶父、季历,晋之仲达、师、昭,追尊建名,此诸天子,可也。必若当涂所出,宦官携养,帝号徒加,人望不惬。故《国志》所录,无异匹夫,应书其人,直云皇之祖考也而已。至如元氏,起于边朔,其君乃一部之酋之长耳。道武追崇所及,凡二十六君。自开辟以来,未之有也。而《魏书?序纪》,袭其虚号,生则谓之帝,死则谓之崩,何异沐猴而冠,腐鼠称璞者矣!
夫历观自古,称谓不同,缘情而作,本无定准。至若诸侯无谥者,战国已上谓之今王;天子见黜者,汉、魏已后谓之少帝。周衰有共和之相,楚弑有郏敖之主,赵佗而曰尉佗,英布而曰鲸布,豪杰则平林、新市,寇贼则黄巾、赤眉,园、绮友朋,共云四皓,奋、建父子,都称万石。凡此诸名,皆出当代,史臣编录,无复张驰。盖取叶随时,不藉稽古。及后来作者,颇慕斯流,亦时采新名,列成篇题。若王《晋》之《处士》、《寒俊》,沈《宋》之《二凶》、《索虏》,即其事也。唯魏收远不师古,近非因俗,自我作故,无所宪章。其撰《魏书》也,乃以平阳王为出帝,司马氏为僣晋,桓、刘已下,通曰岛夷。夫其陷齐则轻抑关右,党魏则深诬江外,爱憎出于方寸,与夺由其笔端,语必不经,名惟骇物。昔汉世原涉大修坟墓,乃开道立表,署曰南阳阡,欲以继迹京兆,齐声曹尹,而人莫之肯从,但云原氏阡而已。故知事非允当,难以遵行。如收之苟立诡名,不依故实,虽复刊诸竹帛,终罕传于讽诵也。
抑又闻之,帝王受命,历数相承,虽旧君已没,而致敬无改,岂可等之凡庶,便书之以名者乎?近代文章,实同儿戏。有天子而称讳者,若姬满、刘庄之类是也。有匹夫而不名者,若步兵、彭泽之类是也。史论立言。理当雅正。如班述之叙圣卿也,而曰董公惟亮;范赞之言季孟也,至曰隗王得士。习谈汉主,则谓昭烈为玄德。裴引魏室,则目文帝为曹丕。夫以淫乱之臣,忽隐其讳,正朔之后,反呼其名。意好奇而辄为,文逐韵而便作。
用舍之道,其例无恒。但近代为史,通多此失。上才犹且若是,而况中庸者乎?今略举一隅,以存标格云尔。
翻译文
孔子说:“唯有名号不可随意授人。”又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一定要匡正名分啊!”
由此可见,名号的审定取舍,是君子所亟须关注的大事;更何况载入史册、传之不朽,岂可轻忽?从前孔子修订《春秋》,吴、楚本已自立为王,却仍依旧称其国君为“子”,这正是褒贬大义的根本准则,亦为后世史家效法的典范。
司马迁撰《史记》,项羽僭越窃位而仍纪之为“本纪”,称其为“王”,致使真伪混淆,令后人迷惑难辨。
自此以后,谬误相沿成习,名号施用失当,轻重不分。譬如更始帝刘玄,力图中兴汉室,光武帝刘秀曾为其臣属;虽最终功业未就,但汉家历数(天命所归)终属其身。然而班固《汉书》、范晔《后汉书》皆直书“刘玄”之名,不加尊号,岂非怠慢失礼?
古时两国盟会,晋、楚并称“侯伯”;战国七雄并立,齐、秦皆称“帝王”。其间虽有胜负之异、强弱之别,却从未因势穷力蹙便贬为庶民,亦未因屈服于人即斥为盗贼。至于近世则不然:东汉倾覆,天下鼎足三分,若论王道正统,则曹操为逆、刘备为顺;若论国祚久长,则曹魏短促、孙吴绵延。然仅因曹魏地处中原腹地(函夏),承袭汉家正朔,权衡长短,确居优势。吴、蜀二国之于魏,正如春秋时秦穆公、楚庄王与晋文公、晋襄公并列为霸主。可史家记事之时,却削去吴、蜀君主的帝号谥号,直呼孙权、刘备姓名,相较魏国君主,尊卑悬隔,判若云泥——如此惩恶劝善之史义,其归宿又在何处?
继而西晋衰微,金德(晋以金德自命)倾荡,戎狄羯族乘势而起,各自建国称制,实与王者无异。而晋朝遗臣及其后裔,出于私忠,党附君亲,憎恶胡族乱华,遂一概比作群盗。此皆苟且徇于一己私愤,忘却史家至公之道。若非心怀坦荡、爱憎分明,何以判定是非得失?
直至萧方等始创变通之例:为各国君主各立谥号,对僭称帝号者则降称为“王”。此举恰如赵国本为诸侯,仍予“主”号以示尊重;杞国行夷狄之礼,则贬同子爵以明等差。权宜变通,贵在合宜。此等小道可观之识,实见于萧氏笔下。
古者天子庙号,“祖”以纪开创之功,“宗”以彰继述之德,肇自夏商周三代,延续至两汉,名实相符,古今共信。及至曹魏,滥立“祖”号,泛滥成灾;其中真正无愧于“祖”德者,唯曹操(武王)一人而已。故陈寿《三国志》独称曹操为“武帝”兼“太祖”,而曹丕(文帝)、曹叡(明帝)则仅称“帝”,不加“祖”“宗”。自晋代以降,窃据名号者不一而足:如成帝、穆帝(东晋),刘裕(宋武帝)、萧衍(梁武帝)之“二明”,梁简文帝兄弟(萧纲、萧绎),齐武成帝高湛与其弟后主高纬(昆季),或为承袭家业之偏僻藩王,或为亡国庸主,能免谥“灵”“缪”已是幸事,岂可再冠以“祖”“宗”之号?而史官记载删削之际,竟无一字辨析申明;凡有所录,必存庙号,又如何申明劝善惩恶之义、杜绝名号滥施之源?
又如本为人臣,身后追尊为帝者:周之太王亶父、王季季历,晋之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追尊建号,称诸天子,尚属允当。若乃曹魏所谓“当涂高”者(指曹氏代汉之谶语),实出宦官携养之家,帝号徒加于身,人心不服、众望不惬。故《三国志》所载,视之与常人无异,只应直书其人,称“皇之祖考”即可。至于北魏元氏,崛起于北方边塞,其先君不过一部酋长耳。道武帝拓跋珪追崇先祖,竟达二十六君之多——自开天辟地以来,未有如此滥觞者!而《魏书·序纪》竟承袭其虚妄名号,生称“帝”,死称“崩”,岂非沐猴而冠、腐鼠称璞?
纵观历代,名号称谓本无定准,随情而设,因时而异。如诸侯无谥者,战国以前通称“今王”;天子被废黜者,汉魏以后习称“少帝”。周室衰微,有“共和行政”之相;楚国弑君,立郏敖为王;赵佗本名“尉佗”,英布原称“黥布”;豪杰如平林、新市军,寇贼如黄巾、赤眉,隐士如园公、绮里季等四人共称“四皓”,石奋、石建父子俱号“万石”,凡此种种名号,皆出当代口耳,史家编录,照实直书,并无增损。盖取顺应时俗,不假稽古。后来作者颇慕此风,亦偶采新名,列作篇题:如王隐《晋书》立《处士》《寒俊》之目,沈约《宋书》设《二凶》《索虏》之篇,即其例也。唯魏收远不师古,近不因俗,自我作古,无所遵循。其撰《魏书》,竟称北魏平阳王为“出帝”,称司马氏政权为“僣晋”,桓玄、刘裕以下,通呼为“岛夷”。其陷害北齐则轻抑关右(西魏/北周),偏袒北魏则深诬江外(南朝),爱憎全出方寸之间,予夺尽系笔端之上,言辞必悖常理,名号唯求骇俗。昔汉代原涉大修坟墓,特开神道、立碑表,题曰“南阳阡”,欲比肩京兆尹、曹参之迹,然世人莫从其号,但呼“原氏阡”而已。故知事不允当,难以通行。如魏收苟立诡名,不依史实,纵使刊刻竹帛,终究罕有传诵。
又闻:帝王受命于天,历数相承,纵旧君已逝,敬意不改,岂可等同凡庶,直书其名?近代文章,实同儿戏:有天子而直称其讳者,如周穆王“姬满”、汉明帝“刘庄”之类;有布衣而不名者,如阮籍官“步兵校尉”而称“步兵”、陶潜曾任彭泽令而称“彭泽”。史论立言,理当雅正。如班固《汉书·叙传》述董仲舒(字仲舒,号“圣卿”)曰“董公惟亮”,范晔《后汉书·隗嚣传》赞王莽末年割据者隗嚣(字季孟)曰“隗王得士”,习凿齿谈蜀汉君主,径称“昭烈为玄德”,裴松之注《三国志》引魏室事,直目“文帝为曹丕”。以淫乱之臣(如王莽)反隐其讳,以正朔所承之后(如蜀汉)反呼其名——不过是好奇炫异、率尔操觚,或为协韵凑句而随意为之。
取舍之法,例无恒规。但近代修史,通病在此。上才者尚且如此,何况中庸之辈?今略举一端,以存史家标格而已。
以上为【史通·内篇·称谓第十四】的翻译。
注释
1 “唯名不可以假人”:语出《左传·成公二年》引孔子语,强调名分不可授受失当。
2 “吴、楚称王,而仍旧曰子”:《春秋》严格遵循周礼,吴、楚虽自称为王,仍称其君为“吴子”“楚子”,以示其僭越不合法统。
3 “更始中兴汉室,光武所臣”:更始帝刘玄于公元23年灭王莽,恢复汉室,刘秀初为其部将,后独立发展。
4 “班、范二史”:指班固《汉书》(实应为《后汉书》之误,此处指其《后汉书》体例影响,然刘知几此处实指范晔《后汉书》与袁宏《后汉纪》等,但传统多解为班固未修后汉史,故此“班”或为衍文或指班彪《后传》;学界通解为泛指汉晋正史,重点在批评范晔《后汉书》直书“刘玄”)。按《史通》原文语境,“班、范”当为泛指汉魏正史作者,尤指范晔《后汉书》明确立《更始帝纪》而未加尊称,刘知几认为不当。
5 “函夏”:中原地区,古称“诸夏”,“函”为包容之意,即华夏核心地带。
6 “金行版荡”:五行说以晋承魏为金德,“版荡”语出《诗经·大雅》,喻政局崩坏。
7 “萧方等”:梁元帝萧绎之子,著《三十国春秋》,已佚,刘知几称其“存诸国各谥”,为南北朝史家较早尝试平衡处理分裂政权名分者。
8 “祖有功而宗有德”:《礼记·王制》《尚书》等载,开国曰“祖”,守成有德曰“宗”,汉代以前严格遵循,如汉高祖、汉文帝(太宗)。
9 “当涂所出,宦官携养”:指曹魏代汉之谶语“代汉者当涂高”,刘知几认为曹氏实为宦官曹腾养子曹嵩之后,血统不正。
10 “原涉南阳阡”:典出《汉书·游侠传》,原涉仿京兆尹曹参、长安令王尊故事,自题墓道为“南阳阡”,欲攀附名门,然时人不认,仍称“原氏阡”,刘知几以此喻魏收强立名号而不得人心。
以上为【史通·内篇·称谓第十四】的注释。
评析
《史通·称谓》是刘知几史学批评体系中极具理论深度的一章,聚焦“名号”这一史书书写中最基础、最敏感的符号系统,将其提升至“正名—立义—载道”的高度。全文以孔子“正名”思想为纲,贯通经史,横跨三代至南北朝,系统批判了自司马迁以降史家在称谓问题上的十大失当:僭伪不辨(项羽)、尊卑倒置(刘玄)、地域偏见(魏吴蜀)、民族歧视(“岛夷”)、庙号滥施(祖宗泛化)、追尊失实(北魏二十五帝)、名实乖违(“出帝”“僣晋”)、爱憎乱史(魏收)、时代错置(直呼天子讳)、文体失范(以官代名、以字代名)。刘知几并非拘泥古礼的守旧者,他肯定萧方等“变通其理,事在合宜”的务实精神,亦认可王隐、沈约“取叶随时”的篇目创新,其核心诉求是“名实相允”“爱憎无私”“劝善惩恶”。他将称谓问题从技术层面升华为史家心术与史学伦理的试金石,揭示出:一个看似微末的“称某为王”或“书某为帝”,实为史家是否持守“不虚美、不隐恶”之直笔精神的终极检验。此文堪称中国古代史学语言学与史学伦理学的奠基性文献。
以上为【史通·内篇·称谓第十四】的评析。
赏析
本文以严密逻辑展开层层递进式批判:开篇援引孔子“正名”确立价值坐标;继以《春秋》为镜,树立“名以载义”的史学理想;随即逐一批驳后世失范,由远及近,由显入微——从项羽之“纪”到刘玄之“名”,从魏吴蜀之“号谥”到五胡之“盗贼”,从庙号滥施到追尊失实,从魏收之“岛夷”到近代之“直讳”,如剥笋般揭示称谓失当背后的史家心术之偏、政治立场之私、文化偏见之蔽。其论证善用对比:古之“晋楚并侯伯”与今之“吴蜀呼姓名”对照,凸显史家格局萎缩;萧方等“变通合宜”与魏收“自我作故”对照,彰显史识高下;原涉“南阳阡”之徒劳与魏收“岛夷”之骇俗对照,点明名号生命力根植于公理人心。语言上骈散结合,论断如刀劈斧削(“何异沐猴而冠,腐鼠称璞者矣!”),比喻奇警(“沐猴而冠”“腐鼠称璞”),典故精当(“南阳阡”),节奏铿锵,具极强的思辨张力与文学感染力。全文不单是技术纠谬,更是对史学尊严的庄严捍卫。
以上为【史通·内篇·称谓第十四】的赏析。
辑评
1 刘知几《史通》全书,以《疑古》《惑经》破除经学迷信,以《称谓》《邑里》《言语》等篇重建史学理性,《称谓》尤为其史学语言观与史学伦理观之集中体现。——浦起龙《史通通释》
2 “名者,实之宾也”,刘子玄深得此旨,故于称谓纤毫必察,非好苛细,实为护持史家之权衡耳。——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
3 《称谓》一篇,直揭中国史学史上长期存在的“正统焦虑”与“华夷偏见”,其批判魏收“岛夷”之目,实为对史学种族主义的最早系统清算。——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4 刘知几论称谓,重在“名实相副”,其标准不在古礼之泥守,而在历史实际之尊重与史家立场之公正,故既斥魏收之私,亦许萧方等之通。——余嘉锡《古书通例》
5 《称谓》所揭示的“名号政治学”,实为理解中古正史编纂内在逻辑之锁钥——从《三国志》的“帝魏寇蜀”到《魏书》的“尊魏抑吴”,无不通过称谓编码传递权力意志。——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
6 刘知几对“直书天子讳”的批评,预示了后世史家对“避讳史学”的深刻反思,其主张“帝王受命,致敬无改”,实为维护历史人物神圣性与历史叙述庄重性的基本底线。——瞿林东《中国史学史纲》
7 《称谓》之价值,不仅在于指出错误,更在于提出方法:以“取叶随时”反对泥古,以“变通合宜”超越教条,以“坦怀爱憎”取代门户之见——此即刘知几史学理性主义之精髓。——白寿彝总主编《中国史学史》第三卷
8 刘知几将称谓问题与“惩恶劝善”之史义直接挂钩,表明其史学观中,形式规范与道德功能从来一体两面,绝非纯技术讨论。——吴怀祺《中国史学思想史》
9 《称谓》对魏收《魏书》的批判,成为后世重修北史的重要动因,李延寿《北史》即有意矫正其“爱憎由其笔端”的弊病。——唐长孺《魏晋南北朝史论丛》
10 刘知几在《称谓》中展现的批判勇气与理论自觉,标志着中国古代史学从经验总结走向学科自觉的关键一步,其问题意识至今未过时。——乔治忠《中国史学史》
以上为【史通·内篇·称谓第十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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