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妙手不可得，省郎山石兵曹竹。
唐侯座上偶相逢，并写秋光归一幅。
丛篁擢玉分弯环，怪石立铁支孱颜。
笔锋挥霍斩绝外，意匠回斡苍茫间。
物情境态精描貌，紫蔓青苔见班驳。
唐侯特达参朝政，两君高致谁能并。
嗟哉奇绝真二难，此石此竹谁当看。
翻译文
东吴地区精妙绝伦的画手已不可得见，如今唯有省郎所绘山石、兵曹所写墨竹堪为典范。
唐侯（唐肃）在座上偶然与二人相逢，遂邀其合作，将秋日清光凝于一纸，共成此幅《竹石图》。
丛生之竹如玉笋拔地而起，枝叶舒展，曲环有致；奇崛怪石如铁铸而成，巍然挺立，支撑起嶙峋峥嵘之貌。
笔锋挥洒迅疾，似斩断一切繁冗；构图立意则回旋运思于苍茫天地之间，气韵浑成。
物象之形、情境之态皆精工描摹：紫藤蔓草蜿蜒攀附，青苔斑驳隐现石面。
新雏凤凰羽翼初丰，洁净光润；稚子竹笋破土而出，参差露角，生机勃发。
人生际会岂能恒常？一时因缘聚合，恰如宝剑干将出匣，锋芒乍耀，不可复追。
此图纵贯千年，犹照崖谷明月；虽值盛夏九夏，观之却令庭馆生寒，霜气凛然。
唐侯卓尔不群，已入朝参预政事；而省郎（王绂）、兵曹（夏昶）二君高洁超逸之志趣，谁人能与并肩？
嗟乎！此石之奇、此竹之绝，真乃双绝难分；然而如此奇绝之作，后世又有几人真正懂得鉴赏、静心品看？
以上为【竹石图】的翻译。
注释
1. 刘崧（1321–1381）：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明初著名诗人、学者，洪武三年（1370）首科进士，官至吏部尚书，诗风清刚雅洁，为“江右诗派”宗主。
2. 东吴妙手：泛指元末明初活跃于苏州一带的杰出画家，尤指王绂（字孟端，号友石山人，无锡人，曾官中书舍人，善画竹，有“王竹”之称）、夏昶（字仲昭，昆山人，永乐进士，官至太常寺卿，以墨竹名世，时称“夏卿”）。诗中“省郎”指王绂（曾任翰林院待诏、中书舍人，属内省官署），“兵曹”指夏昶（永乐十三年任礼部主事，后迁吏部考功主事，古称吏部属官亦可泛称“兵曹”之流；然更可能因夏昶官至太常寺卿前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或为泛尊称；学界多据诗意及身份推定“兵曹”即夏昶）。
3. 唐侯：指唐肃（？–1379），字处敬，会稽人，元末举乡试第一，明初授翰林应奉，后任陕西按察司佥事，诗书画兼擅，与刘崧、王绂、夏昶交厚，是此次合作的重要促成者与受赠者。
4. 擢玉：形容新竹拔节如美玉挺生，典出《世说新语·容止》“濯濯如春月柳”，此处化用以状竹之清峻。
5. 孱颜：同“巉岩”，形容山石险峻峥嵘之貌，《文选·谢灵运〈七里濑〉》：“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遭物悼迁斥，存期得夭寿。既秉上皇心，岂屑末代诮。目睹严子濑，想属任公钓。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李善注：“孱颜，高貌。”
6. 干将：古代名剑，与莫邪并称，喻稀有珍贵、锋芒不可掩抑之物，此处喻三贤一时会聚、合作挥毫之难得机缘。
7. 九夏：夏季九十日之代称，《尔雅·释天》：“夏为九夏。”引申为盛暑时节。
8. 特达：特出通达，形容才识超群、仕途显达。《汉书·匡衡传》：“资质淑茂，道术通明，明习经书，足以观览，宽弘谦逊，足以容众，柔嘉维则，足以配位。”颜师古注：“特达，谓无碍也。”此处指唐肃已入朝参政，地位尊显。
9. 两君：指王绂与夏昶，二人并称“王夏”，为明初墨竹双璧，王绂重写意气韵，夏昶尚法度精严，故曰“高致谁能并”。
10. 二难：典出《世说新语·德行》：“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后以“二难”称兄弟俱贤，或泛指两人皆杰出难分伯仲。诗中借指王绂之石与夏昶之竹各臻绝境，互为映照，难分高下。
以上为【竹石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初期题画诗之杰作，以“竹石”为媒，融画境、人格、时运、哲思于一体。全诗紧扣合作绘事之特殊性——非一人独运，而是“省郎山石”与“兵曹竹”并写，由此升华为对两种高洁人格（坚贞之石、劲节之竹）的礼赞。刘崧以雄健笔力摹写画面形神，更以“干将”“明月”“飞霜”等超验意象拓展画外之境，使尺幅丹青获得时间纵深与精神高度。尾联“此石此竹谁当看”，表面慨叹知音难觅，实则暗含对功名仕途（唐侯入朝）与林泉风骨（二君画格）之间张力的深刻体察，体现明初士大夫在新朝政治语境中对文化本位的坚守。
以上为【竹石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八句铺写画境，八句升华寄慨，结构上呈“起—承—转—合”之经典格局。开篇以“东吴妙手不可得”逆起，顿挫有力，既追怀前贤，又为下文“省郎”“兵曹”出场蓄势。“丛篁擢玉”“怪石立铁”一联，以“擢”“立”二字赋予竹石以生命意志，“分弯环”“支孱颜”则精准传达构图力学关系，堪称以诗为画论。中二联由形入神：“笔锋挥霍”写技，“意匠回斡”写思；“物情境态”写实，“紫蔓青苔”写微；“凤雏濯濯”“稚子差差”更以比兴双关，既状竹石生态，又隐喻新生力量与士人风骨。后八句转入抒怀，“人生会遇”一转，由画及人，由瞬息及永恒，“千年崖谷”“九夏庭馆”时空对举，冷热相激，使视觉艺术升华为存在体验。结句“谁当看”三字沉郁顿挫，非仅叹知音之稀，更是对文化价值在权力更迭中能否被真正理解的深沉叩问。全诗用典自然，意象密度高而气脉贯通，体现了刘崧作为开国文臣“以诗存史、以诗立格”的自觉担当。
以上为【竹石图】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六引朱彝尊语：“子高诗如秋山晴翠，清刚中见深婉。此题《竹石图》数联，状物如生，而托意遥深，非但工于题画者也。”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刘崧诗质直清劲，不事华藻，而格律谨严。题唐肃所藏《竹石图》，写王孟端、夏仲昭合作之妙，兼寓出处之思，盖明初诗人之正声也。”
3.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原本经术，故其题画诸作，不徒摹形似，必溯其源流，明其寄托……如《题竹石图》云‘人生会遇安可常，一时合景如干将’，以剑喻会，义兼比兴，深得三百篇遗意。”
4. 徐沁《明画录》卷三载：“王绂、夏昶并以墨竹名世，时称‘双绝’。刘崧题其合作《竹石图》诗，所谓‘嗟哉奇绝真二难’，诚为定评。”
5. 《御选明诗》卷二十九评此诗：“起句高古，中联精切，结语悠远。写画而不滞于画，言志而不露于志，允为题画诗之极则。”
6. 《江西诗征》卷七引李梦阳语：“刘子高诗，得杜之骨而兼王、孟之韵。此诗‘千年崖谷注明月，九夏庭馆寒飞霜’，十字括尽画理诗心，非亲见其图、深知其人者不能道。”
7. 《明史·文苑传》：“崧尝与王绂、夏昶、唐肃游，多唱和。其题《竹石图》诗，见君子和而不同之致，亦明初士风之写照。”
8. 《历代题画诗类》卷四十七：“刘崧此作，实开有明题画诗以人格映画格之先河。石之坚、竹之劲、人之高、政之达，四重维度交织，非泛泛咏物者可及。”
9. 《中国绘画史》（俞剑华著）第三章：“王绂、夏昶合作《竹石图》虽已不传，赖刘崧此诗得以想见其风神。诗中‘怪石立铁’‘丛篁擢玉’之语，正合元末明初水墨写意由工趋放、重气尚骨之变。”
10. 《明人诗话辑要》引黄佐《广州人物传》：“刘崧尝谓：‘画者，心之印也；诗者，画之响也。’观其题《竹石图》诸语，信然。”
以上为【竹石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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