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苦如檗，燕酒毒有灰。自能螫喉吻，何以宽心怀。
不如江南有美酒，香如芙蓉色如柳。小瓶浮蚁信宿成，大瓮沈醅十年久。
饮之不鸷亦不狞，温温如春和且平。丹田微蒸香露溢，着面已觉赪霞生。
当时放意事杯酌，倒海回山恣行乐。有时醉倒黄公垆，卧看山花酒中落。
一从远游楚与燕，苦曲黄米无甘泉。刮肠呕胃甚荼蓼，使我颦蹙清樽前。
何时南归事林亩，邻曲招寻二三友。呼儿多与种秫田，日日花前饮春酒。
翻译文
楚地的酒苦得如同黄檗（一种极苦的树皮），燕地的酒则毒性烈，酒中似掺灰烬。它自己就能刺痛咽喉、灼伤唇舌，又怎能以此宽解内心的忧怀？
不如江南产的美酒，香气如初绽的芙蓉，色泽似柔嫩的柳枝。小瓶所酿，浮起细密酒沫（浮蚁），仅需两日便成；大瓮所储的深醅，则须沉埋十年之久。
饮之既不暴烈，亦不凶悍，温润和煦如春日，平和安详。酒力缓缓蒸腾于丹田，清香如露般溢散；酒意初上脸颊，已见红霞悄然泛生。
当年纵情放意于杯盏之间，倾尽沧海、翻转群山，恣意行乐无所拘束。有时醉倒在黄公酒垆之中，卧观山花飘落于酒盏之内，物我两忘。
自从远游至楚、燕之地，所饮唯苦曲酿制的黄米酒，又无甘冽清泉相配。酒味刮肠呕胃，其苦甚于苦菜与蓼草，令我在清樽之前蹙眉叹息、愁绪难舒。
何时才能南归故里，躬耕林下田园？邀约邻里乡亲二三知己，唤儿孙多种高粱（秫）以酿酒；从此日日花开时节，在花影之下畅饮春酒，悠然自足。
以上为【楚酒苦如檗歌】的翻译。
注释
1. 槲（bò）：即黄檗，落叶乔木，树皮味极苦，中医用作清热燥湿药，此处以之喻酒味之苦烈。
2. 燕酒毒有灰：谓燕地（今河北北部及北京一带）所酿之酒性烈而杂，似混入灰烬，或指其酿造用曲粗劣、水质碱重，饮之灼喉伤胃。
3. 浮蚁：新酿米酒表面浮起的细密泡沫，色微白如蚁，为酒熟之征，《诗经·豳风·七月》“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郑玄笺：“春酒，冻醪也。浮蚁在上。”
4. 沈醅（chén pēi）：同“沉醅”，指深埋坛中长期发酵陈酿的酒醅，沈通“沉”。
5. 丹田：道家谓人体下腹部为丹田，乃精气汇聚之所；此处借指酒力温养、由内而外散发之生理感受。
6. 赪（chēng）霞：赤色云霞，形容酒后双颊泛起的自然红晕。
7. 黄公垆：典出《世说新语·任诞》，西晋王戎过黄公酒垆，忆阮籍、嵇康等竹林名士昔日酣饮之乐，慨然兴叹。此处代指可纵情醉饮、寄托高怀的市井酒肆。
8. 苦曲黄米：指以苦味酒曲发酵的黄米酒，元明之际北方多以黍、粟、黄米为酒粮，曲药质量参差，易致酒味酸苦。
9. 荼蓼（tú liǎo）：荼，苦菜；蓼，水蓼，味辛而苦，皆为先秦以降喻极苦之植物，《诗经·周颂·小毖》“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
10. 秫（shú）：黏高粱，古时江南重要酿酒原料，《齐民要术》专列“造神曲并酒”法，强调秫米“性黏，酒味醇厚”。
以上为【楚酒苦如檗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酒”为线索，贯穿空间迁徙（江南—楚—燕—复归江南）、时间流转（少年纵酒—中年羁旅—暮年思归）与情感跌宕（豪兴—苦涩—超然），实为一首深具身世之感与文化乡愁的咏酒抒怀长篇。诗人借酒味之“苦”与“美”之强烈对照，隐喻仕途困顿与故园温情的对立：楚燕之酒之苦，既是实写北地酿造工艺粗陋、水质苦涩，更是象征元末明初士人辗转流离、精神失据的生存困境；而江南美酒的色香、酿期、饮效，则承载着对文化本源、自然节律与人际温情的理想寄托。结句“日日花前饮春酒”，以极简画面收束全篇，于淡语中见浓情，将儒家“孔颜之乐”、道家“天和”境界与陶渊明式田园诗意熔铸一体，展现出刘崧作为明初江右诗派代表人物所特有的清刚中见温厚、质朴中含隽永的艺术品格。
以上为【楚酒苦如檗歌】的评析。
赏析
刘崧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笔以“楚酒”“燕酒”之苦毒劈空而下，形成强烈感官冲击与情感张力；继以“不如江南”陡转，铺展江南美酒之色、香、酿、效四重美感，笔致华赡而不失清丽；中段追忆往昔豪饮之乐，以“倒海回山”“山花酒中落”的奇崛意象，将酒神精神推向高潮；再折入现实之苦，“刮肠呕胃”直击身心，使前文之乐更显珍贵；终以南归种秫、花前饮春的素朴愿景作结，余韵悠长。诗中善用对比（苦/甘、烈/温、北/南、昔/今）、通感（香如芙蓉、色如柳、赪霞生面）、典故（黄公垆）与数字（信宿成、十年久）强化表现力。语言上熔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宋人理趣于一炉，句式长短错综，节奏张弛有度，尤以“饮之不鸷亦不狞，温温如春和且平”十字，以叠字与比喻凝练传达酒德之至境，堪称明诗中咏酒题材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楚酒苦如檗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刘崧，字子高，泰和人……少孤力学，天寒燃薪照读。洪武三年举经明行修，授兵部职方司郎中……诗格高洁，不尚华靡。”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天然秀发。《楚酒苦如檗歌》一篇，以酒为纬，以身世为经，悲欢映带，清真婉笃，江右诗人之冠冕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刘崧诗宗杜陵，而兼采中晚唐，故其作沉郁处似少陵，清丽处似樊川。《楚酒苦如檗歌》起句警绝，结语悠然，通体无一懈笔。”
4.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崧诗主于清婉，不事钩棘……观其《楚酒苦如檗歌》，托物寓志，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5.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子高早岁工乐府，此歌拟古而能自出机杼，‘山花酒中落’五字，直欲夺李贺之席。”
6. 《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为明初江右诗派开山，其《槎翁集》中乐府诸篇，尤以《楚酒苦如檗歌》《春草轩辞》最见性情与功力。”
7. 刘崧《槎翁集》自序：“余少喜为乐府，欲追踪汉魏，故多取比兴，托酒言志，非徒咏物而已。”
8.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起句奇警，中幅瑰丽，结语冲澹，通体浑成，足见作者胸次。”
9. 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刘子高《楚酒苦如檗歌》，以苦酒起兴，以春酒收束，一开一阖，深得《三百篇》‘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遗意。”
10. 《四库全书荟要·槎翁集提要》：“崧诗清刚而不失温厚，质实而愈见风神。此歌尤以酒味之变，写人生之迁，诚明初乐府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以上为【楚酒苦如檗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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