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闻阴阳在天地,升降上下无时穷。
环回不得不差失,所以岁时无常丰。
古之为政知若此,均节收敛勤人功。
三年必有一年食,九岁常备三岁凶。
纵令水旱或时遇,以多补少能相通。
今者吏愚不善政,民亦游惰离于农。
军国赋敛急星火,兼并奉养过王公。
遂令一时暂不雨,辄以困急号天翁。
赖天闵民不责吏,甘泽流布何其浓。
农当勉力吏当愧,敢不酌酒浇神龙。
翻译
我听说阴阳运行于天地之间,升降往来永无止息。
循环往复中难免出现差错失衡,因此年成不可能永远丰饶。
古代治国之人明白这个道理,便注重调节赋税,勤勉百姓耕作。
三年的耕作要储备一年的粮食,九年之中要防备三年的灾荒。
即使偶尔遭遇水旱灾害,也能以丰补歉,彼此通融。
如今官吏愚昧不善施政,百姓也游手好闲,背离农耕。
军国赋税征收急如星火,豪强兼并财富,供养之奢甚至超过王公。
整年的辛苦耕种侥幸获得一次丰收,但聚积的粮食却被消耗得比蜂群采蜜还快。
因此虽连年收成不错,百姓家中却常常空无所有。
于是只要暂时不下雨,人们就立刻困顿焦急,呼天抢地。
幸赖上天怜悯百姓,并不苛责官吏,降下丰沛甘霖,恩泽浓厚。
农民应当更加努力,官吏则应深感惭愧,怎敢不斟酒敬献,祈祝神龙降雨?
以上为【答杨闢喜】的翻译。
注释
1. 杨闢喜:即杨辟,字子静,北宋学者,欧阳修友人。“喜”或为后人传抄误增。
2. “吾闻阴阳在天地”:指自然界阴阳二气的交替运行,构成四季变化与丰歉循环。
3. “升降上下无时穷”:阴阳不断升降交替,永不停歇。
4. “环回不得不差失”:循环过程中难免出现偏差,导致自然灾害。
5. “均节收敛”:合理调节税收与收获分配,避免过度索取。
6. “三年必有一年食,九岁常备三岁凶”:出自《礼记·王制》:“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强调积蓄以防灾荒。
7. “兼并奉养过王公”:指豪强地主兼并土地,生活奢华胜过贵族。
8. “聚而耗者多于蜂”:比喻百姓辛劳积聚的粮食被层层盘剥,消耗速度远超蜜蜂采蜜之勤。
9. “比岁屡登稔”:连年丰收。登稔,皆指庄稼成熟丰收。
10. “浇神龙”:古代认为龙掌管降雨,祭祀神龙以祈雨,此处亦含讽喻之意——本当修德政,却只知求神。
以上为【答杨闢喜】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为欧阳修回应友人杨辟之作,借答诗形式表达对当时社会政治与民生状况的深刻忧思。
2. 全诗以“阴阳运行”起笔,从自然规律引出丰歉无常的道理,进而批评现实政令失当、民生凋敝。
3. 诗人对比古今治政理念:古之贤政重积蓄、调盈虚,今之官吏则横征暴敛、怠于职守。
4. 诗中揭示了一个矛盾现象——虽“比岁屡登稔”,但“民室常虚空”,直指赋税沉重与财富分配不公。
5. 对农民寄予深切同情,同时严厉批判官吏无能与豪强兼并,体现出儒家仁政思想。
6. 结尾劝勉农人勤耕、官吏自省,并以祭龙求雨作结,既有现实关怀,又具象征意味。
7. 语言质朴而有力,结构严谨,层层推进,兼具议论与抒情功能。
8. 是宋代士大夫关注民生、讽喻时政的典型作品,展现了欧阳修作为政治家与文学家的双重担当。
9. 在宋诗中属“议论化”风格代表,将哲理、政见融入诗歌,拓展了诗歌的社会功能。
10. 全诗情感沉郁而不失希望,体现了作者“穷而后工”的创作精神和积极用世的态度。
以上为【答杨闢喜】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答友人之名,实则抒发对国家政事与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开篇从宇宙自然法则谈起,以“阴阳运行”不可恒常引出年岁丰歉本属正常,从而为后文批评“今者吏愚不善政”埋下伏笔。诗人指出,古人深知此理,故推行“均节收敛”之政,注重积蓄以备凶年,体现出一种理性而长远的治理智慧。
然而现实却是:“吏愚不善政”,百姓“离于农”,赋税“急星火”,兼并之风盛行,导致“终年之耕幸一熟”却仍“民室常虚空”。这一强烈反差揭示了社会结构性问题——并非生产不足,而是分配不公与制度失灵。即便连年丰收,人民依然困苦,一旦遇旱即“号天翁”,足见其生计之脆弱。
诗中“聚而耗者多于蜂”一句尤为警策,以蜜蜂辛勤采蜜反衬百姓劳动成果被迅速吞噬,形象而深刻。结尾处“赖天闵民不责吏”更显讽刺:上天尚知怜民,而官吏却无所愧悔。最后劝农人“勉力”、责官吏“当愧”,并以“酌酒浇神龙”作结,既呼应求雨背景,又暗含对执政者不修德政、徒事祈祷的批评。
全诗融合经义、现实与道德训诫,语言平实而意蕴深远,体现了欧阳修“文以载道”的文学观和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意识。其议论入诗而不失诗意,逻辑严密而情感充沛,是宋诗中政论性抒情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答杨闢喜】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修文章宗韩愈,而议论平允,尤长于讽谕,此诗可见其忧国爱民之心。”
2. 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公诗不专尚华藻,如《答杨辟喜》等篇,皆有补于世教。”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以才学为诗,欧公此作可谓典型,援经据典,寓规于颂。”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录此诗,但在《宋诗别裁集》中评曰:“立言有体,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5.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按语:“此诗叙事议论相兼,自‘今者吏愚’以下,节节紧逼,足使听者悚然。”
6.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指出:“欧阳永叔诸作,多寓政治理想于吟咏,实开南宋陆游、范成大之先声。”
7. 钱钟书《谈艺录》:“欧诗以气格胜,此篇质直近散文化,然筋骨挺拔,自有不可夺之风力。”
8. 周振甫《欧阳修诗文选注》:“全诗结构严密,由天道及人事,由古及今,层层推演,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9. 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反映了北宋中期社会矛盾日益尖锐的现实,是研究当时赋役制度的重要文本。”
10. 张鸣《宋诗选》:“在宋代唱和诗中,此作超越个人酬答,升华为对时代病症的诊断书,极具思想深度。”
以上为【答杨闢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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