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入林众鸟惊,腷膊群飞鸦乱鸣。穿林四散投空去,黄口巢中饥待哺。
雌者下啄雄高盘,雄雌相呼飞复还。空林无人鸟声乐,古木参天枝屈蟠。
下有怪石横树间,烟埋草没苔藓斑。借问此景谁图写,乃是吴家石屏者。
虢工刳山取山骨,朝镵暮斫非一日,万象皆从石中出。
吾嗟人愚不见天地造化之初难,乃云万物生自然。
岂知镌镵刻画丑与妍,千状万态不可殚。神愁鬼泣昼夜不得闲,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惫精竭思不可到,若无若有缥缈生云烟。
鬼神功成天地惜,藏在虢山深处石。惟人有心无不获,天地虽神藏不得。
又疑鬼神好胜憎吾侪,欲极奇怪穷吾才,乃传张生自西来。
翻译
清晨的阳光照进树林,惊动了林中的群鸟,扑棱着翅膀,成群的乌鸦乱叫着四散飞起。它们穿过树林,纷纷投向天空,留下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母鸟飞下觅食,雄鸟在高处盘旋守望,雌雄相互呼唤,飞去又飞回。空旷的山林中无人迹,只有鸟鸣声显得格外欢悦;古老的树木高耸入云,枝干盘曲缠绕。林下有奇异的石头横卧在树间,烟雾缭绕,野草掩映,青苔斑驳。我问这奇妙的景色是谁描绘出来的?原来是吴学士所绘的石屏图。
虢州的工匠从山中开凿出山石之骨,从早到晚不停地雕琢,绝非一日之功,万千气象都仿佛从石头中自然生出。我感叹世人愚昧,不懂天地初造万物时的艰难,反而说万物都是自然而然生成的。岂知雕刻刻画之美丑妍媸,千姿百态无法穷尽。那雕工之精妙,令人鬼神愁叹,昼夜不得安宁;否则怎会有如此巧夺天工、耗尽心力却难以企及的艺术?画面若隐若现,如云烟缥缈而生。
这等鬼斧神工之作,连天地都为之珍惜,将它深藏于虢山的幽谷之中。然而人若有心追求,终能将其发掘,天地纵然神秘,也无法永远隐藏。我又怀疑是鬼神好胜,嫉妒我们凡人,想要以极致的奇巧来挑战我们的才智,于是将此图传给西来的张生。吴家学士见后不禁发笑,醉中挥毫,紫笔淋墨,洒落煤砚之间。你的才华简直可与鬼神争胜,可叹我已年老,怎能再与你相陪竞逐?
以上为【吴学士石屏歌】的翻译。
注释
1. 吴学士:指吴淑,字正仪,北宋初文学家,官至职方员外郎,以博学著称。“学士”为对其尊称。
2. 腷(bì)膊:拟声词,形容鸟翅扑打之声,亦作“辟卜”。
3. 黄口:幼鸟,因喙边黄色得名,常喻年幼者。
4. 雌者下啄雄高盘:雌鸟飞下觅食,雄鸟在高空盘旋警戒,表现鸟类育雏情景。
5. 虢(guó)工:虢州(今河南灵宝一带)的工匠,以石刻技艺闻名。
6. 刳(kū)山取山骨:剖开山体采石,比喻深入自然获取素材。“山骨”指坚硬的岩石。
7. 朝镵(chán)暮斫(zhuó):从早到晚不断凿刻。“镵”为掘土工具,此处作动词用。
8. 镌(juān)镵刻画:泛指雕刻工艺。“镌”为雕,“镵”为凿,“刻画”皆指精细加工。
9. 张生自西来:可能指某位来自西方(或西域)的画家或传说人物,具体不可考,或为虚拟形象以增神秘感。
10. 紫毫:紫色兔毛制成的毛笔,为上等笔;“淋墨煤”指挥毫泼墨,形容作画豪放不羁。
以上为【吴学士石屏歌】的注释。
评析
欧阳修此诗以“吴学士石屏”为题,借一幅描绘奇石古木、山林鸟兽的屏风画,展开对艺术创造、自然与人工、人力与鬼神关系的深刻思考。全诗融写景、议论、抒情于一体,气势恢宏,想象奇崛,语言奔放而不失法度,体现了欧诗“以文为诗”的典型风格。诗人由实景描写转入哲理思辨,质疑“万物生自然”的浅薄认知,强调人工雕琢之功堪比天地造化,甚至引发鬼神惊叹。末段自谦年老才尽,实则反衬吴学士才情之高,亦流露出对后辈才俊的激赏与时代更替的感慨。
以上为【吴学士石屏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前八句写景,通过晨光、林鸟、古木、怪石等意象,营造出幽深奇绝的山林意境,实则铺垫石屏所绘之景。中间十二句转入议论,以“借问此景谁图写”引出主题,盛赞石屏出自巧匠之手,并由此反思“万物生自然”的俗见,提出人工雕琢可媲美甚至超越自然造化的观点。诗人以“鬼神愁泣”“天地惜藏”极言其工之精、其艺之神,赋予艺术创作以近乎宗教般的神圣性。后十句转述传说,引入“鬼神好胜”“传图张生”等奇幻情节,增强神秘色彩,最终落在吴学士挥毫应和的场景,既显其才情横溢,又暗含传承之意。结尾“嗟我老矣安能陪”看似自嘲,实则寄寓对青年才俊的期许与自身退居二线的坦然。全诗用韵灵活,句式参差,多用排比、夸张、设问,具有强烈的节奏感和感染力,是欧阳修七言古风中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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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欧集诸体具备,而古诗尤以气格高远、议论纵横见长,《吴学士石屏歌》之类,出入韩愈,而能自抒胸臆。”
2. 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三九:“欧公诗如‘吴家学士见且咍,醉点紫毫淋墨煤’,豪气横生,然稍杂以戏谑,不及其文之醇。”
3.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永叔七言古,务畅达而少锤炼,然如《石屏歌》等篇,跌宕起伏,有唐人风致。”
4.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五:“此诗从画境说起,转入造化人工之辨,议论精警,辞气豪迈,结以自叹,无限感慨。欧公集中之杰构也。”
5.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欧公此作,盖仿昌黎《陆浑山火》等篇,然意在奖拔后进,语气亲切,非徒炫奇逞博者比。”
以上为【吴学士石屏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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