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有客至自西,为问诗老来何稽。
京师车马曜朝日,何用扰扰随轮蹄。
面颜憔悴暗尘土,文字光彩垂虹霓。
空肠时如秋蚓叫,苦调或作寒蝉嘶。
语言虽巧身事拙,捷径耻蹈行非迷。
我今俸禄饱馀剩,念子朝夕勤盐齑。
舟行每欲载米送,汴水六月乾无泥。
乃知此事尚难必,何况仕路如天梯。
朝廷乐善得贤众,台阁俊彦联簪犀。
朝阳鸣凤为时出,一枝岂惜容其栖。
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鸡。
我今三载病不饮,眼眵不辨騧与骊。
壮心销尽忆闲处,生计易足才蔬畦。
优游琴酒逐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
及身彊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
行当买田清颍上,与子相伴把锄犁。
翻译
清晨有位客人从西边而来,问我:圣俞你为何迟迟不来?
京城车马闪耀着朝阳的光辉,何必混迹于尘世奔波不息。
你的容颜憔悴,蒙满尘土,可你的诗文却如虹霓般光彩照人。
空腹时常像秋蚓鸣叫,苦吟的诗句仿佛寒蝉哀嘶。
言语虽精巧,行事却笨拙;捷径耻于涉足,不愿迷失正道。
我现在俸禄充足,生活宽裕,而你却每日清苦地吃着咸菜。
我常想乘船送些米粮给你,可汴水六月干涸,泥沙裸露,无法通航。
由此才知此事尚且难以实现,更何况仕途之难,犹如登天梯一般。
朝廷崇尚善政,贤才众多,台阁中俊杰云集,簪犀交错。
凤凰在朝阳下为时代而鸣,难道会吝惜一枝栖身之所?
自古以来,真正磊落的人才与知音,穷困与显达皆由命运安排,并非道理能齐一。
悠悠百年不过一瞬间,人生俯仰之间,如同酒瓮中的小虫般渺小。
这其中的得失何必计较?更不用说与野鸭、小鸟争夺稗子和谷穗了。
回想当年在洛阳时,我们都还年轻,对着花饮酒,杯中酒如玻璃般清澈。
二十年间,还有几人健在?活着的人也多忧患离散。
我现在已三年患病不能饮酒,眼神昏花,分不清黄马黑马。
壮志早已消尽,只怀念闲适的生活;生计容易满足,只需几畦蔬菜就足够。
悠闲地弹琴饮酒,追随渔夫垂钓,游走于山林溪谷之间,彼此相携攀登。
趁着身体还强健,应当及时享乐,不要等到年老体衰,需要人搀扶的时候。
我打算不久后买田定居在颍水之上,与你作伴,一起扛起锄头耕田种地。
以上为【寄圣俞】的翻译。
注释
1. 圣俞:即梅尧臣,北宋著名诗人,字圣俞,与欧阳修并称“欧梅”,为宋诗奠基者之一。
2. 诗老:对年高德劭诗人的尊称,此处指梅尧臣。
3. 京师车马曜朝日:形容京城繁华热闹,车马喧嚣,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4. 扰扰随轮蹄:纷乱地追随车马奔走,比喻官场奔波劳碌。
5. 文字光彩垂虹霓:诗文灿烂如彩虹,极言其文学成就之高。
6. 空肠时如秋蚓叫:形容饥饿时腹中鸣响,如同秋天蚯蚓蠕动之声,亦暗喻诗风凄苦。
7. 苦调或作寒蝉嘶:所作诗歌语调悲苦,如同寒蝉哀鸣。
8. 捷径耻蹈行非迷:虽知有捷径可走,但因不合道义而不愿踏足,体现操守坚定。
9. 盐齑(jī):咸菜,代指清贫简朴的饮食生活。
10. 醯鸡:酒瓮中滋生的小虫,庄子寓言中用以比喻眼界狭隘、生命短暂之人,此处引申为人生渺小短暂。
以上为【寄圣俞】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欧阳修写给好友梅尧臣(字圣俞)的一首长篇赠答诗,情感真挚,内容丰富,既表达了对友人清贫生活的深切同情,又抒发了自己对仕途艰险、人生无常的感慨,最终归结于归隐田园、共度晚年的理想。全诗结构清晰,由问讯起笔,继而描写双方境遇对比,进而议论人生哲理,最后寄托退隐之志,层层递进,情理交融。语言质朴而富有表现力,意象生动,如“面颜憔悴暗尘土,文字光彩垂虹霓”形成强烈反差,突显诗人精神世界的高贵。整首诗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矛盾心理,也展现了欧阳修与梅尧臣之间深厚的友谊和共同的价值取向。
以上为【寄圣俞】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对话开篇,“凌晨有客至自西”,设问引出主题,自然流畅。诗人借“客”之口表达对梅尧臣久未相见的关切,随即转入对二人境遇的对比:欧阳修身居高位,俸禄丰足;而梅尧臣则困顿潦倒,面颜憔悴,靠咸菜度日。然而物质上的贫乏并未掩盖其精神的光辉——“文字光彩垂虹霓”一句,高度赞扬了梅尧臣的文学造诣,成为全诗亮点之一。
诗中多处运用比喻与对照手法:“秋蚓叫”“寒蝉嘶”形象描绘出诗人苦吟的状态,既写生理之饥,亦写心境之悲;“捷径耻蹈”则凸显其人格高洁,宁守正道而不趋炎附势。
后半部分转入哲理沉思,从个人遭遇上升到对命运、仕途、人生的总体观照。“仕路如天梯”“穷达有命”等句,流露出浓厚的宿命感与无奈之情。结尾处转向豁达,提出“及身彊健始为乐”的积极主张,并向往“买田清颍上,与子相伴把锄犁”的田园生活,将友情、人生理想与归隐情怀融为一体,意境开阔而温馨。
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平实而不失典雅,情感深沉而不失节制,充分展现欧阳修作为一代文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以上为【寄圣俞】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欧阳修诗:“大抵以气格为主,不规规于雕章琢句,而风骨自高。”此诗正可见其风格,不事藻饰而情致深远。
2.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八选此诗,评曰:“语语出自肺腑,无一点矜张习气。‘面颜憔悴’二语,写尽寒士怀抱;‘俯仰天地身醯鸡’,感慨尤深。”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欧公与圣俞交最笃,此诗往复绸缪,情文兼至。‘舟行每欲载米送’二语,仁人之心,溢于言表。”
4.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永叔集中,此类投赠之作,往往于慰藉之中寓自省之意,非徒泛泛酬应。”此诗正是典型,不仅安慰友人,亦反思自身仕宦生涯。
5.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评此诗:“通过个人经历的叙述,反映出北宋士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具有深刻的时代意义。”
以上为【寄圣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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