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圣俞见答
两畿相望东与西，书来三日犹为稽。
短篇投子譬瓦砾，敢辱报之金袅蹄。
文章至宝被埋没，气象往往干云霓。
飞黄伯乐不世出，四顾骧首空长嘶。
嗟哉我岂敢知子，论诗赖子初指迷。
子言古淡有真味，大羹岂须调以齑。
怜我区区欲彊学，跛鳖曾不离污泥。
问子初何得臻此，岂能直到无阶梯。
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惮入海求灵犀。
周旋二纪陪唱和，凡翼每并鸾凰栖。
有时争胜不量力，何异弱鲁攻彊齐。
念子京师苦憔悴，经年陋巷听朝鸡。
一挥累纸恣奔放，骏若驾骆仍骖骊。
腹虽枵虚气豪横，犹胜谄笑病夏畦。
名声不朽岂易得，仕宦得路终当跻。
年来无物不可爱，花发有酒谁同携。
问我居留亦何事，方春苦旱忧民犁。
翻译文
两地相隔不远，一东一西，你来信竟过了三天才到。
我回你的短诗如同瓦砾般粗陋，怎敢劳你以金蹄良马般的佳作相报？
你的文章如稀世珍宝被埋没尘世，气势却常直冲云霄。
千里马难得，伯乐更是不世出，只能昂首长嘶，空怀壮志。
可叹啊，我岂敢说真正了解你？是你的诗论让我初次摆脱迷惘。
你说古朴淡雅才具真味，就像未加调味的太羹，本味最醇。
可怜我愚钝努力想学，却像跛足的鳖爬不出泥沼。
请问你究竟如何达到如此境界？难道能一步登天而无需阶梯？
若真是靠勤奋所得，又何惧深入大海去寻灵犀之角？
二十多年来我们彼此唱和，凡鸟也常与鸾凤并栖。
有时争强好胜不自量力，如同弱小鲁国去攻打强大的齐国。
回想你在京城困顿憔悴，长年住在陋巷，每日听晨鸡上朝。
孩子啼哭，妻子沉默，中午还吃不上饭，即便有米也难择秕谷杂粮。
你家中本有紫毫名笔，剡溪的玉版纸光洁如玻璃。
追忆往昔少壮岁月，如今零落生死，悲叹分离。
一旦挥毫便是连篇累牍奔放自如，宛如驾骆驼又配骏马驰骋。
腹中虽空，气概却豪迈纵横，远胜卑躬屈膝如病秧子。
名声不朽岂是易事？但只要仕途得路，终究会有所成就。
近年我对万物皆无执念，花开有酒，却无人共饮。
问我为何仍留不去？只因春日大旱，担忧百姓无法耕犁田地。
以上为【再和圣俞见答】的翻译。
注释
1. 两畿：指北宋的东京开封府与西京洛阳府，欧阳修与梅尧臣分居两地。
2. 犹为稽：仍然延迟。稽，迟延。
3. 投子：投赠对方。比喻自己的诗作粗劣。
4. 金袅蹄：即“金马蹄”，汉代铸成马蹄形的黄金，象征贵重之物。此处喻指梅尧臣回赠的精美诗作。
5. 干云霓：直冲云霄，形容文采或气势高远。
6. 飞黄伯乐：飞黄为神马名，伯乐善相马，喻杰出人才与识才之人。
7. 大羹：古代祭祀所用不加调料的肉汤，喻事物本真之美。
8. 齑（jī）：切碎的腌菜或调味品，此处指人为修饰。
9. 跛鳖：腿瘸的鳖，自比才能低下。
10. 灵犀：传说中海中异兽，其角可通灵，喻极难求取的艺术精髓。
11. 周旋二纪：交往已二十四年。一纪为十二年。
12. 凡翼每并鸾凰栖：平凡之鸟常与凤凰同栖，自谦与高才者并列。
13. 弱鲁攻彊齐：比喻不自量力。
14. 陋巷听朝鸡：居住贫寒，每日早起应官。化用颜回“居陋巷”典。
15. 秕与稊：均为劣质谷物，指粗粮。
16. 石上紫豪：石苍舒家藏名笔，借指精良文具。
17. 剡藤莹滑如玻璃：剡溪所产藤纸，质地细腻光滑，为当时名纸。
18. 平昔：往日。
19. 分睽：分离隔绝，含生死之别意。
20. 骏若驾骆仍骖骊：形容文思奔放，如骆驼驾车，又配黑马并驰，气势雄健。
21. 枵虚：空虚，指生活清贫。
22. 病夏畦：《孟子》典故，夏日在田间劳作之人受曝晒之苦，喻卑躬屈膝于权贵之态。
23. 仕宦得路：官场之路通畅，有望升迁。
24. 方春苦旱忧民犁：正值春季大旱，担心农民无法耕种，体现士大夫关怀民生之心。
以上为【再和圣俞见答】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欧阳修酬答梅尧臣（圣俞）之作，情感真挚，内容丰富，既表达了对友人才华的钦佩，也抒发了自身处境的感慨。全诗以议论为主，夹叙夹议，融合个人经历、文学观念与人生哲思。诗人通过对比自己与梅尧臣的境遇与才情，展现出谦逊自省的态度，同时肯定“勤苦”致艺的理念。诗中既有对文学本质的探讨——推崇“古淡有真味”，反对雕饰浮华；也有对仕隐矛盾的心理写照。语言质朴而富有力度，用典自然，结构严谨，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整体风格沉郁而不失豪气，是欧诗成熟期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再和圣俞见答】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唱和诗，兼具友情交流、文学批评与人生感悟三重功能。开篇从书信往来切入，以“短篇投子譬瓦砾”自贬诗才，反衬出对梅尧臣才华的敬重。继而以“文章至宝被埋没”高度评价其文学价值，并借“飞黄伯乐”之喻感叹知音难遇、才士不遇的时代困境。
诗中“古淡有真味，大羹岂须调以齑”一句尤为关键，集中体现了欧阳修本人及整个宋诗审美理想的转变——由唐诗之华丽转向尚朴崇真的美学追求。这一观点不仅影响深远，也成为后人理解宋诗特质的重要钥匙。
作者在赞美的同时不忘自省：“怜我区区欲彊学，跛鳖曾不离污泥”，表现出一贯的谦逊态度。而“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惮入海求灵犀”则转为积极进取的精神，强调艺术成就源于刻苦钻研，非天赋可代。这种重视工夫的文艺观，正是宋代文人治学精神的体现。
后半部分转入回忆与现实对照：昔日少年意气，今则零落分散；彼方困顿京师，此地亦心系农事。末尾“花发有酒谁同携”一句，语淡情深，道尽孤独寂寞；而“忧民犁”三字收束全篇，将个人情怀升华至社会责任，使诗歌格局更为开阔。
全诗多用比喻、典故，却不显堆砌，反见浑融自然。句式参差错落，节奏富于变化，既有议论之锐利，又有抒情之深婉，堪称欧诗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再和圣俞见答】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修诗主气格，尚理致，务为平易畅达，而时出入议论，实开宋人门户。”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公诗初不留意，晚年始觉好，如‘再和圣俞’等作，意思深厚，言语老成。”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五：“欧公与梅圣俞唱和最多，此诗备述交情，兼及诗道，可谓尽矣。‘大羹岂须调以齑’，真知味之言也。”
4. 纪昀评《欧阳文忠公集》：“此诗慷慨激昂，情文并茂，于酬答之中寓劝勉之意，非徒应酬而已。”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永叔推尊圣俞，谓其‘文章至宝’，而自比‘瓦砾’，谦抑出于衷心。‘古淡有真味’一语，实揭宋诗命脉。”
以上为【再和圣俞见答】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