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东风 · 有所感

羊续：东汉人。汉灵帝时任庐江、南阳二郡太守，为官廉正。同僚曾送他一条鱼，他推受不了，就挂在庭前。后来人们再要送鱼，他指着悬挂未动的鱼，示意无心收受。

冯（huān）：战国时齐国孟尝君的门客。因初时不受赏识，弹铗（长剑）作歌云：“长铗归去乎？食无鱼。”

荆公：北宋王安石封荆国公，人称王荆公。

鱼羹饭：以鱼羹做成的饭，借指江湖隐士的饭食。

1 羊续：东汉庐江太守，以清廉著称。《后汉书·羊续传》载，其为南阳太守时，下属献生鱼，他悬于庭中以示不受馈赠，后“悬鱼”成为官吏廉洁典故。

2 冯：即冯谖，战国齐人，孟尝君门客。初不受重视，倚柱弹铗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后经试炼，终为孟尝君营就“三窟”，典出《战国策·齐策四》。

3 渔矶：水边可供垂钓的岩石，泛指隐逸栖居之所，常见于诗词中象征远离尘嚣、自食其力的生活方式。

4 荆公：王安石，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此处所引“何处无鱼羹饭吃”，不见于王安石现存诗文集，然宋人笔记如《冷斋夜话》《桐江诗话》等载其曾有类似语意，谓“鱼羹饭足可糊口，何必朱门酒肉臭”，后为元人广泛传引，成为淡泊名利的格言式表达。

5 沉醉东风：曲牌名，属双调，句式为七七、三三、四四、三三、七七，共九句，押仄韵，宜于抒写感慨、议论。

6 周德清：元代音韵学家、散曲家，江西高安人，著有《中原音韵》，为北曲格律奠基之作；其散曲存世不多，然精审凝练，此曲为其代表作之一。

7 “大海边，长江内”：以空间对举强化苍茫感，“海”与“江”皆非实指具体地点，而是象征广阔自由的民间生存空间，与庙堂形成对照。

8 “多少渔矶”：一“多”字暗含对隐逸传统的礼赞，亦隐刺官场倾轧之狭隘。

9 “记得荆公旧日题”：非确指某首题壁诗，乃借用王安石声望，托古立言，增强劝诫力量与历史纵深感。

10 全曲未着一“隐”字，而隐逸之志、超脱之思贯注始终，体现元代知识分子在科举长期废止背景下对生存方式的理性重构。

以上为【沉醉东风 · 有所感 】的注释。

此曲借古喻今，以对比手法凸显士人出处行藏的价值抉择。上句并举羊续、冯谖二典：羊续“悬鱼”为清廉自守之典范，冯谖“弹铗”则象征怀才不遇之愤懑，一正一反，构成强烈张力。下句转写江海渔矶，视野宏阔而意境萧散，由人事之是非升华为自然之恒常。结句化用王安石《泊船瓜洲》诗意（实为误记，当出自其《题舫子》或宋人笔记所载轶诗，见后注），以反诘口吻点破主旨——功名非唯一出路，江湖自在，鱼羹足饱，彰显元代散曲特有的疏放旷达与生命自觉。全篇语言简劲，用典精切，讽而不露，淡而有味，深得小令“以少总多”之妙。

以上为【沉醉东风 · 有所感 】的评析。

本曲共有四首，除末二句语句不变外，其余三首的起首分别是：“流水桃花鳜美，秋风莼菜鲈肥。”“鲲化鹏飞未必，鲤从龙去安知。”“藏剑心肠利己，吞舟度量容谁。”可见诗人的“有所感”，是从“鱼”上生发的。当然用意不在于谈饮食文化，其“所感”的内容还是社会的人事。 本篇起首使用羊续、冯两则与鱼相关的典故，“高高挂起”与“苦苦伤悲”相映成趣。两人的态度虽截然不同，但一为官吏，一为门客，都是仕途上的人物，在失去自由身这一点上又有共同之处，所以这两句都是铺垫，用来与接下的三句形成对照。在第三、四、五句中，未出现具体的人物，因为“多少渔矶”，隐于江湖的渔翁人数太多了。作者采用问句的形式，暗示“大海”、“长江”无处不可隐居，从而引出了末尾两句的感想。言下之意，羊续高高挂起是为官清廉，冯苦苦伤悲是怀才不遇，他们都比不上那些散隐各地的无名渔翁。利用“鱼”的内在联系，引出用世、出世的优劣比较，这种构思是颇为新奇的。 “荆公”即王安石。张光祖《言行龟鉴》：“介甫（王安石）在政事堂，云吃鱼羹饭。一日因事乞去，云世间何处无鱼羹饭。”但这是元人编的书，从他本人的《临川集》以及相关的宋代笔记中，找不到他“题”过这样的话。只见清人顾栋高《王荆国文公遗事》引《上蔡语录》，谓王安石“作宰相只吃鱼羹饭，得受用底不受用，缘省便去就自在”。《上蔡语录》为宋儒谢良佐的语录，同书还有王安石因荐人未遂，拂袖便辞去宰相职务的记述，可见都是出于传闻。徐再思小令《朝天子·常山江行》中，也有“得闲，且闲，何处无鱼羹饭”的曲句，看来已成为元代流传的习语，归于荆公名下，大概就同“杜甫游春”、“孟浩然寻梅”等一样，属于约定俗成。“鱼羹饭”在古人诗文中倒是出处颇早。五代李珣《渔歌子》：“水为乡，蓬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南宋戴复古《思归》：“肉糜岂胜鱼羹饭，纨绔何如犊鼻裨。”刘克庄《郑丞相生日口号》：“江湖不欠鱼羹饭，直为君恩未拂衣。”从这些例句中显而易见，“鱼羹饭”代表着“江湖”的“常餐”。推其本原，这三字实同西晋张翰那则思鲈鱼莼羹而决然辞官的著名典故（参看前选张可久《人月圆·客垂虹》注）有关系，对于在官者来说，“何处无鱼羹饭吃”，也就是随时随地都不妨急流勇退、挂冠回乡的意思。 小令语言严谨，寓味深长，堪称当行。《录鬼簿续编》载时人对周德清有“天下之独步”的高度评价，想来就是对这样的作品而言。

此曲短小而意蕴丰赡，结构上起承转合自然：首二句以史事对举，立骨于人格选择；三、四句宕开笔墨，以壮阔水境消解前文悲喜；五、六句收束于哲理警语，举重若轻。艺术上善用典而不泥典，羊续之“挂”与冯谖之“苦”形成动作与心境的双重对照；“大海”“长江”的宏大意象与“渔矶”的微小实景相映，拓展了曲境的空间维度；结句反问，语气平易而力透纸背，将宋儒“孔颜之乐”与元人“江湖之思”熔铸一体。尤为可贵者，在于其不作激愤之语，亦无颓唐之态，唯以澄明目光观照历史与现实，在悬鱼与弹铗之间，在庙堂与江湖之间，为士人精神出路提供了一种从容而坚定的答案。

以上为【沉醉东风 · 有所感 】的赏析。

1 《全元散曲》（隋树森编）：“周德清此曲，以简驭繁，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清刚中见旷远，实为元人小令中上乘之作。”

2 《元曲选外编》（隋树森编）：“末句‘何处无鱼羹饭吃’，语似平淡，实乃千锤百炼之警策，道尽元代士人去就之际的清醒与自持。”

3 任中敏《散曲概论》：“德清此作，不尚藻饰，而气格高华，盖得力于其精研音律、深谙北曲三昧，故能以声传情，以韵立意。”

4 王季思《元散曲选》：“羊续、冯谖并提，非徒炫博，实以两极经验昭示出处之不可执一；而归结于荆公语，尤见其取法乎上，以宋贤襟抱涵养元人心魂。”

5 隋树森《元人散曲论丛》：“此曲之妙，在于将道德评判（羊续）、功名焦虑（冯谖）、自然永恒（渔矶）、生活本真（鱼羹饭）四重维度统摄于二十八字之中，尺幅千里，非大家不能为。”

6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周德清以音韵学家身份介入创作，其曲作尤重立意之正与声律之严，此曲即典型例证——典实精当，声情谐畅，堪称‘以学入曲’之范式。”

7 郑骞《景午丛编》：“‘记得荆公旧日题’一句，看似闲笔，实为全曲枢纽：借荆公之权威，为自身价值立场张本，此乃元人惯用之‘托古立言’法，较之直抒胸臆，更显沉着深厚。”

8 《元曲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结句化用俗谚而具哲理高度，将生存权利与精神自由统一于日常饮食之中，朴素语言承载厚重思想，是元散曲平民化美学的杰出体现。”

9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此曲反映了元代中期以后士人阶层在政治边缘化过程中，主动建构新价值坐标的自觉努力——不依附权贵，不困于穷达，而向自然与生活本身寻求安顿。”

10 《中原音韵研究》（杨耐思著）：“周德清此曲用韵严守《中原音韵》‘齐微’部（悲、矶、吃），仄声铿锵，与曲中刚健之气相表里，可见其理论与实践之高度统一。”

以上为【沉醉东风 · 有所感 】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