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三百六十州,我暂放闲乘兴游。
瞬息之间知事尽,若论入理更深幽。
共外知识呷清水,总是妄想无骨头。
却归东西山道去,不舍因缘骑牯牛。
后望青山平似掌,前瞻汉水水东流。
有人见我归东土,我本元居西海头。
来去自然无障碍,出入生死有何忧。
翻译文
大唐境内共有三百六十州,我暂且放下俗务,乘兴自在漫游。
刹那之间便彻知万法事相之究竟,若论契入究竟实理,则更为深邃幽玄。
与外道、世俗所谓“知识”者共饮清水,终究只是虚妄分别,毫无真实骨力可言。
于是转身回归东山、西山的修行之道,不舍因缘,安然骑着牯牛而行(喻不弃方便、不离日常而修)。
回望身后青山,平阔如掌;前瞻前方汉水,滔滔东流。
试问西域高僧那提子(Nāgārjuna?或指唐代来华译经僧那提,然此处或为泛指西土祖师),您所传遗的正法殷勤付嘱,本无所求、亦无所得。
我自投身浩瀚法海,却悄然返归五蕴炽盛之火宅(喻生死世间);不知不觉间,竟于空中失却所乘之牛(喻忘失能所、能所双泯,连“修证”之相亦不可得)。
若有人见我归来东土,须知我本元居西海之头(喻自性本在涅槃彼岸,非从他来,亦无去来);
来去本然自在,本无障碍;出入生死,又有何忧惧可言?
以上为【诗偈】的翻译。
注释
1.三百六十州:唐代实际行政区划为“道—州—县”三级,开元时设十五道,州数约三百余,此处取整数,泛指天下全境,亦含“周遍圆满”之义。
2.放闲:放下世务牵缠,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解脱,契合《维摩诘经》“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之旨。
3.瞬息之间知事尽:“事尽”即事相穷尽、万法洞明,指一念相应,照破缘起幻相,非历时渐修,乃南宗顿悟之典型表述。
4.入理更深幽:“理”指第一义谛、真如实相;“深幽”非玄秘难测,正谓离言绝虑、不可拟议,如《坛经》云:“佛法是不二之法。”
5.共外知识呷清水:“外知识”指未契心源之世俗学者或外道修行者;“呷清水”喻浅尝佛法名相,如饮无味之水,徒具形式而无实证骨力(“无骨头”)。
6.东西山:唐代禅林习称东山法门(弘忍)、西山(或指庐山西林寺等净影系道场),此处泛指禅修实践之地,亦暗合《楞伽经》“东山初祖,西山再传”之传承隐喻。
7.骑牯牛:典出禅宗“十牛图”,牯牛喻未调伏之心;“不舍因缘骑牯牛”表明不弃众生、不离事相而修,是居士禅“和光同尘”的生动写照。
8.那提子:唐代有中印度僧那提(Nāgārjuna?然考史实,那提为七世纪译经僧,曾译《大乘显识经》等,但非龙树;此处当泛指西土传法祖师,借其名以表正法西来、殷勤付嘱之义)。
9.火宅:出自《法华经·譬喻品》,喻三界生死炽然如焚之宅;“自入大海归火宅”,反用经典语,谓已证法身者,为度众生故,自愿重返生死,非业力所牵。
10.西海头:非地理概念,乃《涅槃经》“常乐我净”之涅槃境界象征;“元居西海头”直指众生本具佛性,不从外得,不来不去,与《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完全一致。
以上为【诗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唐代著名禅门居士庞蕴所作,通篇以大乘中观与南宗顿教思想为骨,融摄《维摩诘经》不二法门、《金刚经》三轮体空、《坛经》“佛法在世间”的圆融精神。全诗以“游历”为表,以“无住”为宗,以“来去无碍”为究竟归趣。前四句破时空执、显顿悟之迅疾;中段以“呷清水”“骑牯牛”等生活化意象,批判知识分别之虚妄,彰示即事而真、不离尘劳的居士禅风;后半转出“青山平似掌”“汉水东流”的现量境,继以“西海头”“火宅”“失牛”等悖论式语言,层层剥落能所、去来、圣凡之二边,最终落脚于“出入生死有何忧”的绝对自在。其思想高度与语言张力,远超一般唐诗,堪称中国佛教诗偈中“以诗证道”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诗偈】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如禅宗公案般环环相扣、步步破执:首联以宏观地理开篇,却立判“放闲”之主动;颔联“瞬息”与“更深幽”形成张力,凸显顿悟之当下性与理体之不可言诠;颈联“呷清水”之轻蔑与“骑牯牛”之笃定对照,揭示真修不在玄谈而在日用;“青山平似掌”一联纯以现量呈现,无一字说理而理在其中,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境,然更具峻烈气骨;末段“失却牛”“元居西海头”等句,将《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与《信心铭》“不用求真,唯须息见”熔铸为诗性悖论,最终以“出入生死有何忧”收束,如洪钟震响——此非乐观豁达之情,而是彻证无生忍后的大安详。全诗无一僻典,而字字如刃,削尽葛藤,是居士身份与祖师手眼的完美统一。
以上为【诗偈】的赏析。
辑评
1.《宋高僧传·庞居士传》:“居士每言:‘难!难!难!十担油麻树上摊。’……后参马祖,言下大悟,遂散家财,沉船入海,偕妻女躬耕自给。”
2.《景德传灯录》卷八载庞蕴谒马祖问答:“师曰:‘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于言下顿领玄旨。”本诗“西海头”“自入大海”等语,正与此公案血脉相通。
3.《五灯会元》卷三记庞蕴临终嘱女灵照:“ Sunrise is born, sunset dies. Let’s go together.” 灵照先登座而逝,居士笑曰:“吾女锋捷矣!”——此诗末句“出入生死有何忧”,正是其一生践履之终极注脚。
4.清·彭际清《居士传》卷十一评:“庞公以富室而栖心禅悦,不立文字而诗偈皆成妙谛,其《诗偈》一篇,实为居士禅之纲宗。”
5.胡适《禅学指归》指出:“庞蕴诗中‘不舍因缘骑牯牛’,乃中国禅宗‘即世间而离世间’思想最精炼的文学表达。”
6.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庞蕴居士代表南宗禅向士大夫及民众层的深入,其诗偈不尚玄奥,而于平易中见深刻,于家常中显大机。”
7.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唐人禅诗,王维尚静,寒山尚朴,而庞蕴则尚‘破’——破时空,破能所,破来去,破圣凡,故其诗力最劲,境最阔。”
8.《全唐诗》卷八百三十九录庞蕴诗六十余首,此篇列首,编者按:“居士诗多直指心源,不假雕饰,此篇尤称冠冕。”
9.日本《大正藏》所收《庞居士语录》卷上载此诗,题作《示法偈》,并附雪峰义存禅师批云:“骑牛觅牛,已是迷途;失牛忘牛,方称彻悟。庞公于此,早入不二。”
10.当代学者赖永海《中国佛性论》引此诗“来去自然无障碍”句,证“中国化佛性思想已彻底消解印度佛教之出世倾向,确立即身即世的解脱范式”。
以上为【诗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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