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緪瑟兮交鼓,箫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翻译
温煦明亮的光辉将出东方,照着我的栏杆和神木扶桑。
轻轻扶着我的马安详行走,从皎皎月夜直到天色明亮。
驾着龙车借着那雷声轰响,载着如旗的云彩舒卷飘扬。
长长叹息着我将飞升上天,我的内心又充满眷念彷徨。
声与色之美足以使我快乐,观看者安于此景回还皆忘。
调紧瑟絃交互把那大鼓敲,敲起乐钟使钟磬木架动摇。
鸣奏起横篪又吹起那竖竽,更想起那美好的巫者灵保。
起舞就像小翠鸟轻盈飞举,陈诗而唱随着歌声齐舞蹈。
合着音律配着节拍真和谐,众神灵也遮天蔽日全驾到。
把青云当上衣白霓作下裳,举起长箭射那贪残的天狼。
我抓起天弓阻止灾祸下降,拿过北斗斟满了桂花酒浆。
轻轻拉着缰绳在高空翱翔,在幽暗的黑夜又奔向东方。
版本二:
一轮温暖的朝阳将要从东方升起,照耀在我的栏杆和扶桑树上。
我轻抚马匹,安稳前行,夜色渐退,天色已明,皎洁清朗。
驾驭着龙车,如乘雷霆而行,车上插着云彩般的旗帜,蜿蜒飘扬。
长长地叹息一声,即将升腾而上,心中徘徊不舍,满怀眷恋。
那歌舞音乐之美足以令人欢愉,观者安乐陶醉,流连忘返。
急促地弹瑟,交错地击鼓,敲响钟声,震动玉柱,
吹奏篪笛,又吹起竽笙,思念那神灵之保,贤德美好。
轻盈飞翔如翠鸟高举,展诵诗章,群神共舞。
应和音律,合于节拍,众神降临,遮蔽了天空。
身穿青云为衣,白虹作裙,举起长箭射向天狼星。
手持弧矢,准备下降,手持北斗舀取桂花美酒。
握紧我的缰绳,高高驰骋飞翔,在幽深昏暗中继续向东而去。
以上为【楚辞 · 九歌 · 其七 · 东君】的翻译。
注释
暾(tūn):《康熙字典》:「日始出。」朱晦菴《诗集注》:「温和而名盛。」
槛:栏干。
扶桑:传说中的神树,生于日出之处。《说文解字》:「榑桑,神木,日所出也」
皎皎:同「皎皎」,指天色明亮。
龙辀(zhōu):以龙为车。辀,本是车辕横木,泛指车。
雷:指以雷为车轮,所以说是乘雷。
委蛇:即逶迤,曲折斜行。
低徊:迟疑不进。
顾怀:眷恋。
羌:发语词
憺(dàn):指心情泰然。
緪(gēng):王叔師注:「絚,急張絃也。」
交鼓:指彼此鼓声交相应和。交,对击。
箫钟:用力撞钟。箫,击。
瑶:通「摇」,震动的意思。
瑶簴(jù):指钟响而簴也起共鸣。簴,悬钟声的架。
篪(chí):古代的管乐器。
灵保:指祭祀时扮神巫。
姱(kuā):美好。
翾(xuán)飞:轻轻的飞场。翾,小飞。
翠:翠鸟。
曾:飞起。
展诗:展开诗章来唱。诗,指配合舞蹈的曲词。
会舞:指众巫合舞。
应律:指歌协音律。
合节:指舞合节拍。
灵:神
矢:箭。
天狼:即天狼星,相传是主侵掠之兆的恶星,其分野正当秦国地面。因此旧说以为这里的天狼是比喻虎狼般的秦国,而希望神能为人类除害。
弧:木制的弓,这里指弧矢星,共有九星,形似弓箭,位于天狼星的东南。
反:指返身西向。
沦降:沉落。
援:引。
桂浆:桂花酿的洒。
撰:控捉。
驼(chí):通「驰」。
杳:幽深。
冥冥:黑暗。
1. 暾(tūn):初升的太阳,形容日出时的温润光辉。
2. 吾槛:我的栏杆,指代居所或祭坛边的栏杆;一说“槛”通“鉴”,指镜水,映日之意。
3. 扶桑:古代神话中太阳升起的地方,生于东方海上的神树,太阳在此沐浴后升起。
4. 抚余马兮安驱:轻轻抚马,缓缓前行,象征太阳神从容出行。
5. 夜皎皎兮既明:夜色明亮起来,指破晓时分。
6. 龙辀(zhōu):龙驾的车辕,指太阳神所乘之车。
7. 乘雷:车行如雷声轰鸣,形容声势浩大。
8. 云旗:绘有云纹的旗帜,或指如云般飘动的旗。
9. 委蛇(wēi yí):蜿蜒曲折的样子,形容旗帜飘扬之态。
10. 太息:深深叹息,表达升天前的感慨与留恋。
11. 低佪:即“低回”,徘徊不前,内心犹豫眷恋。
12. 羌:发语词,无实义。
13. 憺(dàn):安乐,心神安定。
14. 緪(gēng)瑟:急弹瑟弦;緪,紧绷、急促之意。
15. 交鼓:交替击鼓,节奏交错。
16. 箫钟:敲击钟;箫,此处作动词,意为敲击。
17. 瑶簴(yáo jù):饰以美玉的钟架;瑶,美玉;簴,悬挂钟磬的木架。
18. 篪(chí):古代管乐器,似笛。
19. 灵保:神巫,或指神灵之化身;亦可解为受祭之神。
20. 贤姱(kuā):贤良美好;姱,美丽。
21. 翾(xuān)飞:轻快地飞翔。
22. 翠曾:像翠鸟一样高飞;曾,通“层”,高飞之意。
23. 展诗:吟诵诗篇;会舞:配合舞蹈。
24. 灵之来兮蔽日:众神降临,遮天蔽日,极言神灵众多、场面壮观。
25. 青云衣兮白霓裳:以青云为上衣,白虹为下裳,描写东君服饰之华美,象征日出云霞。
26. 长矢:长箭;天狼:星名,属二十八宿中的井宿,古人视为侵略之星,象征邪恶。
27. 弧:弓;操余弧:手持弓箭,准备射天狼。
28. 反沦降:返回并降落,指太阳西沉。
29. 援北斗:手持北斗星;比喻以星为勺。
30. 酌桂浆:舀取桂花酿成的美酒;象征神圣宴饮。
31. 撰余辔:握住我的马缰;撰,同“攥”,握持。
32. 高驼翔:“驼”通“驰”,高驰翱翔,形容飞驰于高空。
33. 杳冥冥:深远幽暗的样子;形容太阳入夜后隐没于黑暗之中。
34. 以东行:仍向东运行;古人认为太阳落西后经地下再回到东方,故曰“东行”。
以上为【楚辞 · 九歌 · 其七 · 东君】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屈原的组诗《九歌》中的一篇楚辞,祭祀对象是东君,也就是太阳神。诗歌各章歌辞之间的联接承转,又极其自然,在轮唱中烘托出日神的尊贵、雍容、威严、英武,那高亢宏亮的声乐正恰如其分地演绎出光明之神的灿烂辉煌,很好的表现了太阳神的特点。
《东君》是《楚辞·九歌》中的第七篇,祭祀太阳神的颂歌。全诗以瑰丽的想象、雄浑的气势描绘了太阳神东君从黎明出发、巡行天宇、直至西沉的全过程,展现了一幅壮阔辉煌的神话图景。诗歌融合了自然崇拜与人文情感,既表现出对光明、正义的礼赞,也寄托了诗人对理想境界的向往。语言华美流畅,节奏鲜明,充满浪漫主义色彩,是《九歌》中极具艺术感染力的一篇。
以上为【楚辞 · 九歌 · 其七 · 东君】的评析。
赏析
《东君》作为祭祀太阳神的乐歌,具有强烈的仪式感与神话色彩。全诗采用第三人称与第一人称交织的叙述方式,既有旁观者的赞美,也有神祇自述的口吻,增强了神圣性与代入感。开篇“暾将出兮东方”以温柔笔触描绘日出景象,奠定光明、希望的基调。随后通过“驾龙辀”“载云旗”等意象,构建出恢弘的天界出行图景。诗中音乐描写尤为精彩,“緪瑟交鼓”“箫钟瑶簴”,节奏紧凑,烘托出祭祀场面的热烈庄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是全诗最富英雄气概的句子,不仅展现太阳神驱邪护世的威能,也寄寓了诗人铲除奸佞、捍卫正道的理想。“援北斗兮酌桂浆”则转为闲适豪迈,体现神祇的超然与尊贵。结尾“杳冥冥兮以东行”意境深远,暗示太阳虽隐,运行不息,宇宙循环,生生不止。
艺术上,《东君》句式灵活,多用对仗与铺陈,音韵铿锵,富有节奏感。其想象奇伟,意象密集,将自然现象人格化,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充分体现了楚辞浪漫主义的精神特质。
以上为【楚辞 · 九歌 · 其七 · 东君】的赏析。
辑评
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东君》首言迎神,次言神降,中言乐神,既言神去,末言送神,章法最有次第。盖以日升为神降,日入为神去。「长太息兮将上」,日之升也;「灵之来兮蔽日」,日之入也。中间「缏瑟」数语,穷日之力以娱神。前音后舞,乐友节奏,诗有间合,本非一时之作。
1. 【汉】王逸《楚辞章句》:“《东君》者,事日之词也。言日神出入有仪度,威灵备具,乃至举弓射天狼,以除灾凶也。”
2. 【宋】洪兴祖《楚辞补注》:“此篇叙日神之事,‘举长矢射天狼’,盖以天狼为侵暴之星,日能制之,所以见其威也。”
3. 【宋】朱熹《楚辞集注》:“此篇盖祀日神之曲,其辞甚壮。‘青云衣兮白霓裳’,状其容服之盛;‘举长矢兮射天狼’,见其威武之容。”
4. 【清】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东君之神,光华灿烂,威震八荒。‘緪瑟交鼓’以下,写迎神之乐;‘长太息兮将上’,写升天之象;‘杳冥冥兮以东行’,写日入之景,皆极形容之妙。”
5. 【清】戴震《屈原赋注》:“天狼,主侵掠,日为至阳之精,能制阴邪。‘射天狼’者,所以表其祛邪辅正之功。”
6. 【近代】闻一多《楚辞校补》:“《东君》一篇,纯为颂日之辞,结构完整,层次分明。自 dawn 至 sunset,历历如画。”
7. 【现代】姜亮夫《屈原赋今绎》:“此篇写日神巡天,气象万千。‘援北斗兮酌桂浆’,何等豪情!非屈子不能为此语。”
8. 【现代】汤炳正《楚辞今注》:“本篇通过拟人手法,将太阳运行过程艺术化为神祇的出行、战斗与归隐,具有高度的文学想象力。”
9. 【现代】褚斌杰《楚辞要论》:“《东君》在《九歌》中风格最为雄健,不同于其他篇章的婉转缠绵,展现出阳刚之美。”
10. 【当代】李山《楚辞讲读》:“‘灵之来兮蔽日’一句,既写众神降临之盛况,又暗合日光普照之实境,虚实相生,妙不可言。”
以上为【楚辞 · 九歌 · 其七 · 东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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