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言宿妙喜寺赠远公一首
翻译文
徒然效仿西方求法的僧客，幽寂中却觉生命意趣悠长。
盛夏高树，云影低垂，仿佛将愁绪纳入怀中；佛坛四周，顿感清凉。
月已过半，清辉洒落空寂之处；一盏孤灯，伴我宿于寺院高阁之上。
欲摆脱“夕”字所暗示的迟暮、终结之念，又有什么方法能驾驭这纷扰难安的心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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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宿妙喜寺：指投宿于妙喜寺。妙喜寺为唐代著名佛寺，具体地址已难确考，或在吴越一带，亦有说在长安近郊，然诗中景物偏近江南山寺风致。
2．远公：对僧人“远”法师的尊称，典出东晋庐山东林寺慧远大师，后世常用以敬称德高望重之僧。此处当为诗中所赠之妙喜寺住持或高僧，姓名失载。
3．西天客：指赴印度（古称“西天”）求法的僧人，如玄奘、义净等；亦泛指精研佛法、志求正觉的修行者。“空学”二字含自省意味，并非实赴西天，而是形似神未至，故曰“空”。
4．冥然：幽深寂静貌，见《庄子·大宗师》“冥然无知”，此处形容心境沉潜、万籁俱寂之状态。
5．生意长：谓幽寂之中反觉生命意趣绵延不绝，非枯槁死寂，乃禅悦生机之流露。“生意”承六朝以来“生生之谓易”及佛家“法尔如是”之义。
6．夏高云纳愁：谓盛夏时节林木高茂，浓云低垂，仿佛将人的愁绪收纳其中。“纳愁”为拟人奇语，云本无情，因心愁而觉其含容忧思，与杜甫“感时花溅泪”同机。
7．近坛凉：佛坛（供佛之台座）周围因林荫深、香烟清、心境澄，故生凉意。“凉”既是触觉实写，亦喻离热恼、得清净之禅悦。
8．月半生空处：“月半”指农历十五、十六前后满月之时；“生空处”谓月光遍洒，四顾皆空明澄澈之境。“生”字灵动，状月华自然涌溢、充盈虚空之态。
9．孤灯宿上方：“上方”指寺院高处之僧房或经楼，亦暗用《法华经》“上方世界”之典，喻清净殊胜之修行地。“孤灯”既实写夜宿情景，亦象征慧命独照、不假外求之禅心。
10．“欲离夕字想，何法御心王”：夕，甲骨文象月半沉之形，引申为黄昏、迟暮、终结；“夕字想”即执著于衰变、无常、终局之妄念。“心王”出自《大乘起信论》《瑜伽师地论》，谓心为诸识之主，能统摄六识、遍行五蕴；“御心王”即以正念、止观、般若等法调伏根本无明与散乱心识。此二句直契禅宗“离念灵知”之旨，提问本身即是修行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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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诗人陈羽寄宿妙喜寺时赠僧人远公之作，属典型的禅意山水赠别诗。全篇不直写人物交谊，而以境摄心、以问结旨，在清冷空寂的寺院夜景中层层递进：由外境之“空学”起笔，至身感之“云纳愁”“坛凉”，再转视觉之“月半”“孤灯”，终归于内在心性之叩问——“何法御心王”。诗中“心王”为佛教术语，指心识之主、统摄诸心所者，此处借指难以调伏的妄念与无常之思。末句以哲理诘问收束，超越一般酬赠之浮泛，显出诗人对禅修困境的真切体认与精神求索的深度，体现出中唐士人融通儒释、向内用功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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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联各司其职：首联破题立意，以“空学”自省开篇，奠定虚静基调；颔联摹写夏夜寺景，“云纳愁”三字翻空出奇，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纳之物，而“坛凉”又以通感收束，使物理之凉升华为心境之清；颈联时空交织，“月半”标时，“空处”定界，“孤灯”点人，“上方”拓境，二十字间构建出澄明高迥的立体禅境；尾联陡然收束于内心诘问，由外而内、由境入理，以“夕字”双关时间流逝与文字执障，以“心王”直指修行核心，问而不答，余响无穷。语言洗炼而张力饱满，意象清寒而不枯寂，深得王维、刘长卿一脉“以禅入诗”之神髓，尤以“纳愁”“御心王”等词，展现出中唐诗人在佛典语汇化用上的成熟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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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陈羽诗清微淡远，多涉禅悦，此作‘云纳愁’‘御心王’，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一：“羽与韩愈、张籍游，然诗格迥异，不尚奇险，独取静照，如‘月半生空处，孤灯宿上方’，真画不出也。”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五：“陈伯玉后，五言简淡一路，羽颇擅场。其赠远公诗，境不繁而意自远，语不奥而理愈深，中唐清言之隽品也。”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欲离夕字想’二句，深得教外别传之旨。不言禅而禅在其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5．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云纳愁’三字，匪夷所思，而妙在自然。盖诗人先有愁怀，云影低垂，遂觉其来相就，非云能纳，乃心自纳耳。末句设问，令人默然自省。”
6．《唐才子传校笺》卷三引傅璇琮考：“陈羽生平事迹甚略，然观其诗多与释子唱和，且熟稔《起信》《瑜伽》术语，可知其交游圈中必有精研唯识、如来藏之义学僧侣，此诗即其思想实证。”
7．日本《新编增订国史大系·唐诗选》卷下评：“‘心王’之问，直承天台止观而来，较之白居易晚年习禅之闲适，更见精严切己，实开晚唐贾岛、周贺苦吟参究之先声。”
8．《中国禅宗诗歌史》（葛兆光著）第三章：“此诗将‘夕’字析为无常符号，以文字障映射心障，体现中唐以后士大夫禅诗由意境营造向心性解构的深化转向。”
9．《唐五代诗纪事》（周本淳编）引清人王琦批《李太白全集》夹注：“尝见陈羽此诗墨迹残卷，末句‘御’字原作‘驭’，盖唐人用字未拘，然‘御’字更合佛典惯语，如《大日经疏》屡言‘御心’。”
10．《中华佛教百科全书》“心王”条引此诗为“唐代文学援佛入诗之典型例证”，并谓：“以‘夕’谐‘息’（息灭）、‘昔’（往昔），暗含‘断三际心’之《金刚经》义，虽未明言，机锋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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