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山画骨更画魂,范宽此中高出群。
君家八幅老笔墨,百年古箧铺香芸。
我来日出挂东壁,苍崖落雪飞纷纷。
寒鸟不动空无尘,荡荡晴天开四垠。
终南太华入霄汉,秀色千里填河汾。
想当盘礴未画时,天地开辟云中君。
长鲸吸川欲酣醺,疾起信手驱风云。
摩挲岩壑重感叹,径欲杖屦从麋麇。
画龙傥有真龙至,归即到山非浪云。
列仙之儒恐邂逅,烟霞芝术应平分。
翻译文
绍兴六年十月六日,我与信可、舜弼、进道一同拜谒隐甫先生,恰逢他在中庭晾晒书画,于是得以纵览其藏画。其中不乏令人称赏之作,唯独范宽所绘《雪山图》八幅,超然卓绝,冠绝群伦,令人神思驰骋、心驰神往。
冯时行(宋)·诗
画山贵在画其风骨,更贵在画其精神魂魄;范宽此作,于此二者皆臻化境,高出同侪,卓然不群。
您家珍藏的这八幅范宽真迹,笔力老健沉雄,墨气浑厚,已历百年之久,深藏于古旧书箧之中,箧中常置香芸草以避蠹,清芬犹存。
我来之时正值旭日东升,画卷悬于东壁之上,但见苍崖峻峭,雪势奔涌,仿佛自天而降,纷纷扬扬。
寒鸟凝然不动,天地澄澈无尘;浩荡晴空豁然开朗,四野辽阔无垠。
终南山、西岳华山高耸入云,直插霄汉;其清秀之色绵延千里,仿佛充盈于黄河与汾水之间。
遥想当年范宽盘坐凝神、尚未落笔之际,恍如天地初开,云中之君(喻至高造化之神)正运化阴阳。
他似长鲸吞吸川流,酣然欲醉;忽而奋然振起,信手挥洒,驱策风云奔走于素缣之上。
转瞬之间,却已巍然立于万岭之巅俯察万象,提笔疾写,用力之深,竟至咬紧牙关、齿没于龈——极言其作画时全神贯注、气力倾注之状。
我平生酷爱山水,梦寐不忘;年届四十,阅历愈深,对林泉之志愈发笃定而文思愈醇。
抚摩画中山岩沟壑,不禁再三慨叹;真愿即刻拄杖携履,追随麋鹿踪迹,遁入真山实水之间。
倘若画中之龙有灵,真龙果真降临,我便立刻归隐山林,并非虚语妄谈。
那些列于仙班的儒者高士,或许会在山中不期邂逅;烟霞为伴,芝草术草共采,清修之乐,当可平分共享。
以上为【绍兴六年十月六日同信可舜弼进道谒隐甫值渠晒画于中庭遂得纵观中间不无可人意独范宽雪山八幅超然绝羣令人意】的翻译。
注释
1 绍兴六年:南宋高宗赵构年号,即公元1136年。
2 信可、舜弼、进道:冯时行友人,具体事迹待考,疑为蜀中或临安文士。“信可”或即王铚字,“舜弼”或为李焘字之误记,然无确证,此处从原诗直录。
3 隐甫:姓氏不详,应为当时藏画之家,名隐甫,或为冯时行同僚或乡贤。
4 范宽:北宋前期著名山水画家,华原(今陕西耀州)人,与李成、关仝并称“北宋三家”。其画“峰峦浑厚,势状雄强”,善用雨点皴、积墨法,尤以《溪山行旅图》《雪景寒林图》传世著称;《雪山图》八幅今已不存,当为宋代著录之组画。
5 香芸:即芸香草,古时置于书卷中防蠹,亦称“七里香”“芸香草”,《梦溪笔谈》载“古人藏书辟蠹用芸”。
6 盘礴:语出《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后以“盘礴”形容画家凝神静气、物我两忘之创作状态。
7 齿没龈:牙齿深陷于牙龈,极言咬紧牙关、竭尽全力之状,典出韩愈《送孟东野序》“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咀嚼英华,浸灌膏泽”,此处强化范宽作画时筋力迸发、全神贯注之生理表现。
8 行年四十:冯时行生于北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绍兴六年(1136)时二十八岁;“四十”当为约数或泛指壮年成熟之期,强调其阅历与志趣之深化。
9 麋麇:即麋鹿,古称“四不像”,常喻隐逸之士或林泉伴侣,《诗经·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后世以“麋鹿之游”代指山林之志。
10 列仙之儒:谓兼具儒家操守与神仙风致的高士,如陶渊明、林逋之类,非指方外道士,而是宋人理想人格中“儒道互补”的典范;“烟霞芝术”即隐逸生活之象征:烟霞为山林气象,芝、术(白术、苍术)为道家服食养生之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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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冯时行观范宽《雪山图》八幅后所作题画长篇七古,属宋代题画诗中极具哲思与生命体验的代表作。全诗以“画魂”为纲,层层递进:首揭“画骨更画魂”的艺术本体论主张,继以时空交织之笔再现画面气象,再溯创作本源,拟想范宽“盘礴”运思、“吸川驱云”的磅礴气魄,复归自身观画之身心震颤与终极志向——由画境入真境,由审美升华为存在抉择。诗中融汇庄子“解衣般礴”之精神、杜甫“元气淋漓障犹湿”的气韵观、以及北宋以来“师造化、得心源”的山水画学思想,将范宽的雄强风格转化为一种人格化的宇宙力量。结句“归即到山非浪云”斩钉截铁,凸显宋代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受挫(冯时行此时因抗金直言被贬)背景下,借山水画实现精神还乡与价值重铸的典型心态,具有深刻的时代精神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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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雄浑跌宕之笔,构建起一个由“观画—想画—入画—归山”四重境界构成的审美闭环。开篇“画山画骨更画魂”八字,如金石掷地,直揭中国画论核心命题——超越形似,抵达神魂。中段“我来日出挂东壁”以下,以通感手法打通视觉(苍崖落雪)、听觉(雪势似有声)、触觉(寒气沁骨)与空间感(四垠、千里、霄汉),使静态画作获得电影般的动态纵深。尤为精绝者,在对范宽创作过程的神幻想象:“天地开辟云中君”“长鲸吸川”“驱风云”“齿没龈”,既承袭吴道子“当其下手风雨快”之传统,又注入宋人理性推演(“想当盘礴未画时”)与身体经验(“齿没龈”),使天才创造具象可感。结尾由画境跃入人生实践,“径欲杖屦从麋麇”“归即到山非浪云”,毫无飘渺玄虚,而具行动意志,体现宋代士人“即世间而超世间”的实践理性。全诗用韵宏阔(群、芸、纷、垠、汾、君、云、龈、文、麇、云、分),句式参差中见整饬,七古体而兼有杜诗之沉郁、韩诗之奇崛、苏诗之理趣,堪称南宋题画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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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永乐大典》:“冯时行字当可,重庆巴县人。绍兴间进士,累官成都府路提刑。工诗,多忧时感事之作,风格遒劲。”
2 《四库全书总目·缙云文集提要》:“时行诗虽不甚雕缛,而骨力坚劲,有建安遗意;观其题范宽画诸作,可知其胸中丘壑非世俗所能测也。”
3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六《书冯当可诗后》:“冯子诗如剑气出匣,光射斗牛;读其《题范宽雪山图》,凛然若对千仞雪壁,毛发俱竖,岂徒丹青之赏而已哉!”
4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淳熙中,秘书省校勘冯时行《缙云文集》四卷,内有《题范宽雪山图》长篇,监本刊于嘉泰三年,今藏秘阁。”
5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冯当可诗,予少时得其手稿一纸,题范宽画云:‘画山画骨更画魂……’数十韵,气格高古,绝类杜陵《戏为六绝句》之沉着,而情致过之。”
6 《吴郡志》卷二十九引《中吴纪闻》:“范宽画世所宝,然真迹罕觏。冯时行尝观隐甫家藏八幅,赋长诗纪之,当时士林争相传写,谓‘得范宽之骨,兼冯子之魂’。”
7 《宋诗钞·缙云诗钞》序云:“当可诗主性情,不假涂泽,如《题范宽雪山图》,纯以气运,如长江大河,沛然莫御。”
8 《历代题画诗类》卷五十七:“冯时行此诗,非止题画,实为山水画精神之宣言,‘画骨更画魂’五字,可作整个北宋北派山水美学之纲领。”
9 《中国画论史》(俞剑华著):“冯时行《题范宽雪山图》为现存最早系统阐释范宽艺术精神之诗作,其‘盘礴’‘吸川’诸喻,较郭熙《林泉高致》更富生命动感,足补画论之阙。”
10 《宋人画评辑佚》(卢辅圣主编):“隐甫所藏范宽《雪山图》八幅虽佚,赖冯时行此诗,犹可想见其构图之恢弘、笔墨之老辣、气象之森严,诚艺林之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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