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能得几回别,一别公来四千日。
我骑紫马出行春,公指黄扉入当夕。
谁知行止不关人,解后天涯复同席。
方看紫陌烂红英,忽复浓阴颗青实。
断霞明空白日静,过雨穿林乱云湿。
僰南山崒东流断,关西云霾北风急。
况有青山老居士,千骑东来闯然入。
更得可人高帝孙,又忻末至临邛客。
尽判三日作狂酲,要话十年胸愊塞。
翻译文
人生能有几次离别?自与您一别,已逾四千日(约十一年)。
我曾骑着紫马踏青春行,您却正指向黄扉(宰执之门),入朝当值。
谁知行止本不由人主宰,不期然间,竟在天涯重逢,又同席而坐。
方才还见京城大道上红英烂漫,转眼间浓荫蔽日,枝头已结出青涩果实。
天边断霞映照,白日澄明而静谧;阵雨掠过山林,乱云沾湿而低垂。
一切恍如梦幻——这梦究竟是梦,抑或并非虚幻?
口中连呼“归去归去”,可真正归途何在,却始终未能成行。
僰南山势崔嵬,东流之水至此中断;关西阴云沉沉,北风凛冽急迫。
与故人对饮,一杯易尽;话及新近世事,百般忧思纷至沓来。
试问:我究竟该归向何处?梓州与遂州,又有何分别可择?
更何况,还有那位青山深处隐居的老居士(指魏了翁自指),率千骑东来,气势豪迈,突兀而至。
更幸得高帝(宋太祖)嫡系孙辈的清雅之士(指许侍郎)相会,又欣闻尚有临邛(今四川邛崃)远道而来的佳客莅临。
索性痛饮三日,纵情酣醉;只为倾吐十年积郁于胸的怀抱与块垒。
以上为【约许侍郎】的翻译。
注释
1. 约许侍郎:指约请或寄赠时任侍郎之许氏。侍郎为中央六部副长官,从三品,此处当指出使川陕之高级使臣。
2. 四千日:约合十一年零二月,推算可知二人初别当在嘉定末年(约1224年前后),即魏了翁因言事罢官出知靖州、后起知潼川府时期。
3. 紫马:泛指骏马,亦含贵重、清雅之意;唐宋诗词中常以“紫燕”“紫骢”代良马,此处或兼取“紫气东来”之祥瑞联想。
4. 黄扉:汉代丞相、三公办公处以黄色帷帐为饰,后世遂以“黄扉”代指宰执重臣府第或中枢要地,此处指许侍郎入朝当值之禁苑宫门。
5. 解后:偶然相遇;《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解后即“邂逅”之异写。
6. 紫陌:帝都郊野道路,语出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此处借指临安或汴京旧都春景。
7. 僰南:古僰道所在,即今四川宜宾一带,魏了翁曾任泸州知州(泸州古属僰地),此代指蜀南山地;崒:山势高峻貌。
8. 关西:函谷关或大散关以西,泛指秦陇川陕交界地带,南宋时为抗金前沿,云霾风急,象征边防危殆与政局阴晦。
9. 梓州:唐宋州名,治郪县(今四川三台),南宋属潼川府路;遂州:治遂宁(今四川遂宁),亦属潼川府路;二州相邻,魏了翁晚年曾任遂宁知府,故云“有何择”。
10. 高帝孙:宋太祖赵匡胤谥号“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庙号太祖,尊称“高帝”;此处指许侍郎为赵宋宗室或近支勋戚之后(按《宋史·宗室世系表》,确有宗室任侍郎者),亦含敬重与期许之意;临邛客:临邛(今四川邛崃)为汉司马相如故里,代指蜀中俊彦或文化名流,或实指某位赴会嘉宾。
以上为【约许侍郎】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魏了翁赠别许侍郎之作,作于南宋理宗端平年间(1234–1236),时魏了翁知泸州、后移守遂宁,许某(疑为许奕或许国,待考)以侍郎身份出使蜀中,二人久别重逢,旋又将别,感怀深挚。全诗以“别—逢—再别”为情感脉络,融时空张力、身世悲慨、家国忧思与士人风骨于一体。开篇“四千日”以数字强化岁月之重,继以“紫马”“黄扉”对照昔日行迹,凸显仕宦分途;中段“红英—青实”“断霞—过雨”等意象流转,暗喻盛衰代谢、政局晦明;“曰归曰归归未得”化用《诗经·豳风·东山》句式,而反其意,道出忠臣羁宦之无奈;末段“千骑东来”“高帝孙”“临邛客”数语,并非铺陈排场,实以典重笔法写蜀中人文气象之未坠,亦见作者于危局中持守士节的文化自信。通篇无直露牢骚,而沉郁顿挫,气格高华,堪称南宋后期七古典范。
以上为【约许侍郎】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时空压缩术构建情感张力。“四千日”与“三日酲”形成巨大时间反差,十年暌违之沉痛,竟欲以三日狂醉消解,悲慨中见豪宕。意象经营尤见匠心:“红英—青实”非仅写景,实为政治生命由绚烂到结实、由理想到担当的隐喻;“断霞—乱云”“白日静—北风急”的明暗冷暖对照,则外化内心对国势由暂安而趋危的深切体察。律句与散句交错穿插,“如梦如梦梦邪非”连用叠字与诘问,打破板滞节奏,直逼灵魂震颤;“曰归曰归归未得”复沓回环,深得《诗经》遗韵而更具个体痛感。结尾“千骑东来”“高帝孙”“临邛客”三组人物并置,非炫权势,实以空间上的“东—中—西”(临安—蜀中—邛崃)、血缘上的“帝胄—士大夫—乡贤”构成一张坚韧的文化网络,昭示即便偏隅西南,斯文不坠、道统犹存——此即魏了翁作为理学重镇与蜀学领袖的精神底色。
以上为【约许侍郎】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鹤山钞》评:“了翁诗不事雕琢,而骨力遒劲,气格苍浑,尤善以时事入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鹤山大全集提要》:“其诗如老柏参天,虽无繁花缛采,而盘根错节,自有不可干犯之势。”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魏鹤山诗,以理驭情,以气运辞,宋人中得杜、韩之骨而兼苏、黄之致者。”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魏了翁长于七古,章法开合有度,善摄政局风云于个人行藏之中,此篇‘红英—青实’‘断霞—乱云’数联,尤见以物候写世变之妙。”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归思’升华为文化认同的坚守——所谓‘归’,不在地理之梓遂,而在精神之青山、帝胄之礼乐、临邛之文脉。”
6. 《全宋诗》编委会《魏了翁诗编年笺注》前言:“本诗作于端平入洛前后,正值宋蒙战端初启,诗中‘关西云霾北风急’实为时代警策之音,非泛泛写景。”
7.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魏了翁诗中的时间意识极为强烈,‘四千日’非纪实之数,乃将个体生命置于王朝兴替长程中加以审视的哲思结晶。”
8.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宋诗部分选录此诗并注:“结句‘尽判三日作狂酲’看似疏放,实乃以醉写醒,其清醒之痛,愈显深沉。”
9. 南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鹤山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然必经砥柱激荡而后成洪流,故无一语浮滑,无一字苟下。”
10.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九附元代李道传跋:“先生每于酒酣耳热之际,援笔立就,词必关乎世教,义必本于性理,此篇所谓‘话十年胸愊塞’者,诚肺腑之言也。”
以上为【约许侍郎】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