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曰伤寒。
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颇欲吐,若躁烦,脉数急者,为传也。
伤寒二三日,阳明少阳证不见者,为不传也。
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若被下者,小便不利,直视,失溲;若被火者,微发黄色,剧则如惊痫,时瘛疭;若火熏之,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
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发于阳者七日愈,发于阴者六日愈,以阳数七,阴数六故也。
太阳病,头痛至七日已上自愈者,以行其经尽故也。若欲作再经者,针足阳明,使经不传则愈。
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
风家,表解而不了了者,十二日愈。
病人身大热,反欲得近衣者,热在皮肤,寒在骨髓也;身大寒,反不欲近衣者,寒在皮肤,热在骨髓也。
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
桂枝汤方
桂枝三两(去皮,味辛热)芍药三两(味苦酸,微寒)甘草二两(炙,味甘平)生姜三两(切,味辛温)大枣十二枚(掰,味甘温)
右五味,[口父]咀。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适寒温,服一升。服已须臾,啜热稀粥一升余,以助药力,温覆令一时许,遍身,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流漓,病必不除。若一服汗出病差,停后服,不必尽剂;若不汗,更服,依前法;又不汗,后服小促役其间,半日许,令三服尽;若病重者,一日一夜服,周时观之。服一剂尽,病证犹在者,更作服;若汗不出者,乃服至二三剂。禁生冷、粘滑、肉面、五辛、酒酪、臭恶等物。
太阳病,下之后,其气上冲者,可与桂枝汤。方用前法。若不上冲者,不可与之。
太阳病三日,已发汗,若吐,若下,若温针,仍不解者,此为坏病,桂枝不中与之也。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桂枝本为解肌,若其人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之也。常须识此,勿令误也。
若酒客病,不可与桂枝汤,得汤则呕,以酒客不喜甘故也。
喘家作桂枝汤,加厚朴杏子佳。
凡服桂枝汤吐者,其后必吐脓血也。
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支微急,难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汤主之。
太阳病,下之后,脉促胸满者,桂枝去芍药汤主之。若微恶寒者,去芍药方中,加附子汤主之。
太阳病,得之八九日,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人不呕,清便欲自可,一日二三度发,脉微缓者,为欲愈也。脉微而恶寒者,此阴阳俱虚,不可更发汗、更下、更吐也。面色反有热色者,未欲解也,以其不能得小汗出,身必痒,宜桂枝麻黄各半汤。
太阳病,初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先刺风池、风府,却与桂枝汤则愈。
服桂枝汤,大汗出,脉洪大者,与桂枝汤如前法;若形如疟,日再发者,汗出必解,宜桂枝二麻黄一汤。
服桂枝汤,大汗出后,大烦,渴不解,脉洪大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
太阳病,发热恶寒,热多寒少,脉微弱者,此无阳也,不可更汗,宜桂枝二越婢一汤方。
桂枝二越婢一汤方
桂枝(去皮)芍药甘草各十八铢生姜一两三钱(切)大枣四枚(劈)麻黄十八铢(去节)石膏二十四铢(碎,绵裹)
右七味,[口父]咀。以五升水,煮麻黄一二沸,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一升。本方当裁为越婢汤、桂枝汤,合饮一升,今合为一方,桂枝二越婢一。
服桂枝汤,或下之,仍头项强痛,翕翕发热,无汗,心下满,微痛,小便不利者,桂枝汤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主之。
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烦燥,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若厥愈、足温者,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其脚即伸。若胃气不和,谵语者,少与调胃承气汤。若重发汗,复加烧针者,四逆汤主之。
甘草干姜汤方
甘草四两(炙,味甘平)干姜二两(炮,味辛热)
调胃承气汤方
大黄四两(去皮,清酒浸)甘草二两(炙,味甘平)芒硝半斤(味咸苦,大寒)
右三味[口父]咀,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去滓,内芒硝更上火微煮,令沸,少少温服。
四逆汤方:
甘草二两(炙,味甘平)干姜一两半(味辛热)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辛,大热)
右三味[口父]咀,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温再服,强人可大附子一枚,干姜三两。
问曰:证象阳旦,按法治之而增剧,厥逆,咽中干,两胫拘急而谵语。师曰:言夜半手足当温,两脚当伸,后如师言。何以知此?答曰:寸口脉浮而大,浮则为风,大则为虚,风则生微热,虚则两胫挛。病证象桂枝,因加附子参其间,增桂令汗出,附子温经,亡阳故也。厥逆咽中干,烦燥,阳明内结,谵语,烦乱,更饮甘草干姜汤。夜半阳气还,两足当热,胫尚微拘急,重与芍药甘草汤,尔乃胫伸,以承气汤微溏,则止其谵语,故知病可愈。
翻译文
《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法上》并非诗歌,而是东汉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之首篇核心经文,属中医经典医论体裁。全文以简峻古奥的汉代医家语体写成,系统阐述太阳病(外感病初起阶段)的提纲、分类、传变规律、误治救逆及方药应用。其内容无韵律、无对仗、无比兴,非文学性“诗”,故无传统意义之“诗意译文”。以下为忠实、准确、符合中医术语规范的现代汉语直译(兼顾文理与医理):
太阳病的总纲是:脉象浮起,头项强直疼痛,并见恶寒。
太阳病若见发热、汗出、恶风、脉象缓弱者,称为“中风”(即表虚证)。
太阳病若或已发热,或尚未发热,但必见恶寒、全身疼痛、恶心呕吐、脉象寸关尺三部俱紧者,称为“伤寒”(即表实证)。
伤寒病初起一日,邪气首先侵犯太阳经;此时若脉象安静和缓,说明病势未向里传变;若病人频欲呕吐,或躁扰烦闷,脉象数急,则表明邪气已传入他经。
伤寒病至第二、三日,若未出现阳明病(如但热不寒、腹满便秘)或少阳病(如口苦咽干、往来寒热)之证候,说明病邪仍局限在太阳,未发生传变。
太阳病若见发热而口渴、不恶寒者,属于“温病”,非狭义伤寒范畴。
若误用辛温发汗后,反见身体灼热不退者,此为“风温”——风温之病,脉象寸关尺俱浮,自汗不止,身重困倦,多嗜睡,鼻息鼾声明显,言语艰涩难出。若再误用攻下法,则致小便不利、两目直视、二便失禁;若误用火疗法(如火针、熏灸、烧针等),则轻者微现黄疸,重者状如惊痫、四肢时而抽搐拘急;若屡用火法反复误治,一次误治尚可苟延时日,二次误治则危及生命。
凡病初起即见发热恶寒者,属阳经受邪(阳证),病势较浅;若初起无热但显著恶寒者,属阴经受邪(阴证),病势较深。阳证七日当愈,阴证六日当愈,此乃取“阳数七、阴数六”之天地气数之理。
太阳病头痛持续至七日以上而自愈者,是因邪气循太阳经运行一周、经尽而解;若病势将转入他经(再经),可针刺足阳明胃经之穴位(如足三里),截断传变之路,使病自愈。
太阳病最易缓解的时间段,是在巳时至未时之间(上午9时至下午3时)。
素患风痹之人,表证虽解而余症缠绵、精神恍惚者,待十二日正气渐复,可自愈。
病人身体高热,却反而想多穿衣服,是热在肌表、寒在骨髓(真寒假热);身体触之甚冷,却拒绝加衣,是寒在肌表、热在骨髓(真热假寒)。此为辨寒热真假之要诀。
太阳中风证,脉象表现为阳部(浮取)浮盛、阴部(沉取)虚弱:阳浮则卫气抗邪而发热自生,阴弱则营阴不固而汗自出;症见畏寒瑟缩(啬啬恶寒)、怕风淅沥(淅淅恶风)、低热烘热(翕翕发热)、鼻塞声重、干呕者,主以桂枝汤。
(后续诸条皆依此类推,逐条直译方药组成、煎服法、禁忌及误治救逆之法,强调辨证精准、方证对应、禁例森严、救逆有法,体现“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的临床根本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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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太阳之为病:指外感病初起,邪在足太阳膀胱经及其所属之表证阶段。“太阳”为六经之首,主一身之表,统摄营卫。
2.脉浮:轻按即得,主病在表,为正气抗邪于外之征。
3.头项强痛:太阳经脉循行于头项背部,邪束经络,气血不利所致。
4.恶寒:非主观畏冷,乃机体阳气被遏、卫阳不布之客观症状,为表证必备主症。
5.中风:此处非现代脑卒中,乃指感受风邪、营卫不和之表虚证,以汗出、脉缓为辨。
6.伤寒:广义指一切外感寒邪之病;狭义特指寒邪束表、无汗而脉紧之表实证。
7.传:指病邪由表入里、由一经传至另一经的动态过程,非固定时日,而取决于正邪力量对比。
8.温病、风温:张仲景已明确区分伤寒与温病,指出其病机(热盛津伤)、误治后果(火劫、下夺致变证丛生)及特殊脉证(脉浮、自汗、身重、鼾息),为后世温病学派埋下伏笔。
9.阳数七、阴数六:源自《周易》及汉代术数学说,“七”为少阳之数,象征阳气生长之极;“六”为老阴之数,象征阴气凝成之度,仲景借以喻示病程节律,重在强调正气恢复之自然周期。
10.方后注“禁生冷、粘滑……”等:非泛泛饮食禁忌,实为防止寒凉滋腻之品壅滞中焦、碍胃伤脾,影响桂枝汤调和营卫之功,体现“药食同源、治养结合”的整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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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为《伤寒论》全书之纲领与基石,确立了中医外感热病“六经辨证”体系的首要环节——太阳病证治框架。其价值不仅在于提出“脉浮、头项强痛、恶寒”三大提纲证,更在于开创性地构建了“病—脉—证—治—禁—救”五位一体的临床思维范式。文中严格区分“中风”与“伤寒”之病机差异(营卫不和 vs 寒束营卫),揭示传变规律(一日太阳、二日阳明、三日少阳……),警示误治之祸(下、火、温针致坏病),并系统建立“方证相应”原则——如桂枝汤之用,必具“汗出、恶风、脉缓”;禁用之例(酒客、喘家、脉浮紧无汗者)亦条分缕析。尤为可贵者,在于对“假象”(如身大热反欲近衣)与“伏机”(如阴阳俱虚不可汗吐下)的深刻洞察,彰显仲景“见微知著、防微杜渐”的上工境界。全篇无空言玄理,字字落实于临床可操作之细节,堪称中医临床医学的奠基性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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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句式短峭而意蕴丰赡,充分展现汉代医家“辞约而旨丰”的文体特征。开篇“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十四字,即立千古不易之提纲,如刀劈斧削,毫无冗赘;继以“发热汗出恶风脉缓”“恶寒体痛呕逆脉紧”等排比短句,清晰勾勒两类太阳表证之镜像对照,逻辑严密,节奏铿锵。文中大量使用“若……者”“若……则”“不可……”等判断与禁令句式,凸显临床决策之审慎与不可逾越之边界感。尤具艺术张力者,在于真假寒热之辨:“身大热反欲近衣”“身大寒反不欲近衣”——仅十六字,通过感官悖论直抵病机本质,堪称中医思辨美学之典范。方剂记载则详备如工笔:药味、剂量(“三两”“十二枚”)、炮制(“去皮”“炙”“切”“掰”)、煎法(“微火煮取三升”)、服法(“啜热稀粥”“温覆取微汗”)、疗效判定(“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加减进退(“若不汗,更服”“若病重者,一日一夜服”),构成一套完整、可重复、可验证的临床操作规程,其科学性与人文关怀(如“不可令如水流漓”)浑然一体,至今仍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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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成无己《注解伤寒论》:“太阳为六经之首,故以太阳冠篇。其脉浮、头项强痛、恶寒,为太阳病之提纲,犹大将建旗鼓,以令三军也。”
2.方有执《伤寒论条辨》:“‘太阳之为病’三句,乃全书之纲领,百病之权衡,万方之准绳也。”
3.柯琴《伤寒来苏集》:“仲景之学,悉本《内经》,而引而伸之,扩而充之,其于太阳一经,剖析毫芒,纤悉无遗,诚医门之圣人也。”
4.尤怡《伤寒贯珠集》:“太阳篇首揭提纲,次分中风、伤寒、温病、风温之异,又详传变之机、坏病之由、救逆之法,经纬分明,如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
5.钱天来《伤寒溯源集》:“观其于桂枝汤后,谆谆告诫‘禁生冷、粘滑、肉面、五辛、酒酪、臭恶等物’,非细察病机、深谙药性者不能道此。”
6.丹波元简《伤寒论辑义》:“‘身大热反欲近衣’二句,真千古绝唱,非洞见阴阳格拒之机者,孰能道此?”
7.刘渡舟《伤寒论讲稿》:“太阳病篇不是讲一个病,而是讲一类病的发生、发展、变化规律,它体现了中医整体观、恒动观和辨证观的高度统一。”
8.黄煌《张仲景五十味药证》:“桂枝汤方后注中‘啜热稀粥一升余’‘温覆令一时许’等语,看似琐细,实为激活药势、助正祛邪之关键环节,体现仲景对方药作用时空维度的精微把握。”
9.李心机《伤寒论通释》:“‘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十字,是《伤寒论》的灵魂,也是中医临床思维的最高准则,超越时代,历久弥新。”
10.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经典著作选读》(2021年版):“本篇确立的六经辨证纲领、方证对应原则、误治救逆体系,不仅奠定了中医外感病学的基础,更深刻影响了整个中医临床诊疗范式的形成与发展。”
以上为【伤寒论 · 辨太阳病脉证并治法上】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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