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秋宜下。
凡服下药,用汤胜丸,中病即止,不必尽剂也。
问曰:人病有宿食,何以别之?师曰:寸口脉浮而大,按之反涩,尺中亦微而涩,故知有宿食,当下之,宜大承气汤。
翻译文
一般治疗法则:秋季适宜使用攻下法。
凡服用攻下药,以汤剂为优,丸剂次之;服药中病(即症状缓解、病势已挫)即应停药,不必服完全部剂量。
下利(腹泻)而寸、关、尺三部脉象均平和匀整,但按压心下部位感觉坚硬者,属阳明腑实、燥屎内结,当急予攻下,宜用大承气汤。
下利而脉象迟缓却兼滑象者,是里实未解之征(迟主寒或虚,然兼滑则示实邪内阻、腑气不通),此时下利并非病愈之象,而是燥屎逼迫肠液外泄所致,故不可止泻,而当通腑攻下,宜用大承气汤。
问:人患宿食(停滞不化的陈旧饮食),如何辨识?师答:寸口脉浮大而按之反涩,尺脉亦见微弱而涩,此为宿食内停、气机壅滞、津血运行受阻之象,故知有宿食,当予攻下,宜用大承气汤。
下利而不欲进食者,是因宿食内阻、胃气失和所致,当攻下宿食,给予大承气汤。
下利初愈,至原发病后相隔一年、一月或一日又复发者,是因前次病邪未尽、余积复作,故当再予攻下,宜用大承气汤。
下利而脉象反见滑利者,提示体内有可祛除之实邪(如燥屎、宿食、瘀滞等),须攻下以驱邪,邪去则利自止,宜用大承气汤。
腹中胀满而疼痛者,此为里实证,当下之,宜用大承气汤。
伤寒病后期,脉象转沉者,沉主在里,乃阳明腑实已成之征,当通下里实,宜用大柴胡汤(和解少阳、通下阳明之双解剂)。
脉象双弦而迟者,必见心下痞硬(肝脾失调、寒实内结);若脉大而紧,则为阳证之中挟有阴寒之象(实热与寒实并存,或热盛于外而实结于内),皆可酌情攻下,宜用大承气汤。
以上为【伤寒论 · 辨可下病脉证并治】的翻译。
注释
1.“大法,秋宜下”:语出《素问·脏气法时论》“肺主秋……燥淫所胜,平以苦温,佐以酸辛,以苦下之”,仲景承此天人相应观,认为秋季燥气当令,易致津亏肠燥、便结腑实,故宜适时施以攻下,非谓凡秋必下,实言其气候特点与下法适应性的内在关联。
2.“中病即止,不必尽剂”:强调攻下药峻烈,中病(显效)即停,以防过下伤正,体现“保胃气、存津液”根本治则。
3.“三部脉皆平”:指寸、关、尺三部脉象无明显浮沉迟数之偏,看似平和,实为假象;“按之心下硬”是关键体征,提示无形之气滞已转为有形之实积,属“痞满燥实坚”之“坚”证。
4.“脉迟而滑”:迟主里寒或阳虚,滑主痰食、实热;迟滑并见,乃实邪阻滞、阳气被遏之征,非虚寒可比,故称“内实”。
5.“寸口脉浮而大,按之反涩,尺中微而涩”:浮大为邪气在表或上焦,涩为气滞血少、津伤食阻;尺涩更示下焦传导失司,三者合参,确为宿食稽留之典型脉象。
6.“下利差后,至其年月日复发”:即“定时复发”,反映宿根未除,病势伏而待发,与《金匮要略》“夫病痼疾,加以卒病,当先治其卒病,后乃治其痼疾”思路相通,此处痼疾即宿食积滞。
7.“脉反滑”:“反”字凸显辨证关键——下利本应脉虚或细涩,今反见滑脉,乃邪实未去、气机壅遏之征,所谓“利在下而实于上”,必下之乃愈。
8.“病腹中满痛者,此为实也”:直指病机核心。“满”为气滞,“痛”为不通,满痛并见而拒按,即《内经》“不通则痛”之实证,与虚痛喜按迥异。
9.“伤寒后,脉沉。沉者,内实也,下解之,宜大柴胡汤”:伤寒表证解后脉反沉,非虚证之沉,乃邪传少阳阳明、胆胃俱实之候;大柴胡汤含小柴胡汤去人参、甘草之补,加枳实、大黄之攻,为和解与攻下并用之代表方。
10.“脉双弦而迟”“脉大而紧”:双弦迟多属寒实内结、肝脾郁滞;大而紧为阳热炽盛而兼寒实凝滞之象(如热结旁流之重症),二者虽脉象不同,然病机皆属实邪内踞,故云“可以下之”,彰显仲景“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的灵活辨证观。
以上为【伤寒论 · 辨可下病脉证并治】的注释。
评析
本篇出自《伤寒论》“辨可下病脉证并治”篇(今本多归入“辨可下病脉证并治第八”或散见于宋本卷六、卷七),非诗,实为中医经典中系统论述攻下法适应证的临床纲领性条文。张仲景立足“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原则,摒弃机械套方,强调脉、证、病机三位一体的动态判断:凡见“心下硬”“腹满痛”“脉滑”“脉迟而滑”“脉大而紧”“三部脉平而按之硬”等,虽表现各异(如下利、不欲食、复发等),只要病机归于“内实”“宿食”“燥屎”“腑气闭塞”,即属可下之证。尤重“中病即止”的用药警戒,体现仲景崇正气、慎攻伐的学术思想。文中大承气汤出现频次极高,凸显其作为阳明腑实证核心方剂的地位;而“伤寒后脉沉……宜大柴胡汤”一条,则示下法不限于纯阳明证,少阳阳明合病亦在可下之列,拓展了攻下法的应用维度。
以上为【伤寒论 · 辨可下病脉证并治】的评析。
赏析
本篇文字简古峻切,如刀劈斧削,无一赘语,尽显汉代医籍质朴雄健之风。其结构以“证—脉—治”三要素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或先述证候(如下利、腹满痛),继以脉象印证(如脉平而心下硬、脉迟而滑),终断以治法(急下之、当下之)及方药(大承气汤、大柴胡汤);或先设问答(宿食之辨),再以脉理析源,导出治则。尤为精妙者,在善用“反”字(“脉反滑”“按之反涩”)、“必”字(“必心下硬”)、“宜”字(非“当”而“宜”,示权衡斟酌之意),于细微处见辨证之精微、立法之审慎。全篇反复强调大承气汤,非囿于一方,实借其峻下之力,彰明“实则泻之”之不可动摇的治疗铁律;而末条独出大柴胡汤,又如峰回路转,在刚健主调中添一曲和缓变奏,展现仲景法度森严而不失圆融的大家气象。
以上为【伤寒论 · 辨可下病脉证并治】的赏析。
辑评
1.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下利脉平,似无病也,心下硬者,燥屎内结,故急下之。”
2.柯琴《伤寒来苏集》:“下利而脉滑者,非虚滑也,乃实邪滑利之象,故曰‘当有所去’,去其所有,则利自止。”
3.尤怡《伤寒贯珠集》:“宿食之脉,浮大为邪盛于上,涩为气滞于中,尺微涩为传导失职,三者相参,宿食之诊无疑。”
4.汪琥《伤寒论辨证广注》:“‘下利差后复发’,此即《金匮》所谓‘宿食在下’之证,非攻下不除其根。”
5.钱潢《伤寒溯源集》:“脉大而紧,大为阳,紧为阴,阳中有阴者,热结于内而寒实并见,故可下。”
6.周扬俊《伤寒三注》:“三部脉平,人皆以为安,不知按之硬者,实邪深伏,故曰‘急下’,缓则生变。”
7.张志聪《伤寒论集注》:“大柴胡汤之用,在伤寒后脉沉,沉为在里,里实而兼少阳证,故非纯下可了,必和解与攻下并施。”
8.陈修园《伤寒论浅注》:“‘中病即止’四字,为用下药之金科玉律,后世医者恣用硝黄,罔顾正气,岂知仲景之深意乎?”
9.恽铁樵《伤寒论辑义按》:“本篇所列诸证,虽纷繁不一,而一以‘实’字为枢机,得此一字,全篇洞然。”
10.刘渡舟《伤寒论讲稿》:“‘辨可下’非专言下法,实为确立里实证的诊断学体系,其脉证互参之法,至今仍为临床辨证之圭臬。”
以上为【伤寒论 · 辨可下病脉证并治】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