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局宁虚日,闲窗任废时。
琴书甘尽弃,园井讵能窥。
运石疑填海,争筹忆坐帷。
赤心方苦斗,红烛已先施。
蛇势萦山合,鸿联度岭迟。
堂堂排直阵,衮衮逼羸师。
悬劫偏深猛,回征特险巇。
旁攻百道进,死战万般为。
异日玄黄队,今宵黑白棋。
斫营看迥点,对垒重相持。
善败虽称怯,骄盈最易欺。
狼牙当必碎,虎口祸难移。
乘胜同三捷,扶颠望一词。
希因送目便,敢恃指纵奇。
退引防边策,雄吟斩将诗。
僧请闻钟粥,宾催下药卮。
兽炎馀炭在,蜡泪短光衰。
俯仰嗟陈迹,殷勤卜后期。
公私牵去住,车马各支离。
分作终身癖,兼从是事隳。
此中无限兴,唯怕俗人知。
翻译
棋局响动,岂肯虚度一日?闲来闭窗,任凭时光荒废。
琴书之乐甘愿全部舍弃,园中井边也无心去窥探。
运子如精卫填海般执着,争筹之际仿佛置身军帐之中。
赤诚之心正激烈搏斗,红烛却已早早点燃。
棋势如蛇蜿蜒盘绕山岭,又似鸿雁成行缓缓飞越高峰。
堂堂正正排开阵势,步步紧逼衰弱之师。
劫争突现尤为凶猛,回师征讨格外艰险。
侧翼进攻千头万绪,死战之时变化万端。
昔日黑白对峙如玄黄交战,今夜依旧是你我手谈博弈。
砍杀敌营看那远点落子,对阵相持寸土不让。
虽以败退称怯,但骄纵自满最容易招致失败。
狼牙之阵终将破碎,虎口之危难以逃脱。
乘胜追击连获三捷,也盼你扶助危局赐我一言。
只希望借送别之际目光传意,岂敢仗着技巧任意施展奇招?
退守时如防边之策谨慎,高吟时似斩将之诗豪迈。
眠床都被弃置不用,通宵达旦共忘疲倦。
清晨野鸡随角声鸣叫,寒林积雪压弯枝条。
僧人请我们听钟用粥,宾客催促服药饮茶。
兽形香炉余炭未熄,蜡烛泪尽光芒短促。
回首往事不禁感慨万千,殷切卜问下次相聚何时。
公事私情牵扯不断,车马纷纷各自分离。
此癖好注定终身难改,也因此耽误诸多事务。
这其中无穷乐趣,唯独害怕被俗人知晓。
以上为【酬段丞与诸棋流会宿弊居见赠二十四韵】的翻译。
注释
1. 鸣局:指棋子落盘之声,代指下棋。
2. 宁虚日:岂肯让日子空过,表达对棋事的重视。
3. 园井讵能窥:连庭院水井都无暇顾及,极言沉浸棋艺之深。
4. 运石疑填海:化用精卫填海典故,喻棋手执着布局。
5. 争筹忆坐帷:筹指棋子,坐帷指军中幕帐,喻棋如用兵。
6. 赤心方苦斗:形容对弈者竭尽心力、真诚投入。
7. 蛇势萦山合:形容棋形蜿蜒曲折,包围之势渐成。
8. 鸿联度岭迟:比喻棋子推进缓慢有序,如雁阵翻山。
9. 悬劫:围棋术语,指关键劫争,胜负所系。
10. 回征特险巇:回师救援之路极为艰险,喻棋局逆转之难。
11. 旁攻百道进:多路包抄进攻,战术丰富。
12. 死战万般为:即使处于绝境仍奋力拼搏。
13. 玄黄队:出自《易经》“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喻黑白棋子激烈厮杀。
14. 斫营:袭击敌营,此处指突袭对方棋形薄弱处。
15. 迥点:远处落子,出人意料之招。
16. 扶颠:扶持危局,有济世之意,双关政事与棋局。
17. 送目便:以眼神示意,暗含默契。
18. 指纵奇:指挥间施展奇策。
19. 退引防边策:退守如同防御边疆,讲究策略。
20. 兽炎:兽形香炉燃烧余烬。
21. 蜡泪:蜡烛燃烧滴下的蜡油,状如泪水。
22. 俯仰嗟陈迹:低头抬头之间感叹往昔情景。
23. 卜后期:占卜或期盼下次相会之期。
24. 车马各支离:指宾主分别,各自离去。
25. 兼从是事隳:因沉迷下棋而荒废其他事务。
以上为【酬段丞与诸棋流会宿弊居见赠二十四韵】的注释。
评析
元稹此诗以围棋对弈为题,借棋局写人生志趣与交游深情,将一场文人雅集的棋会描绘得气势磅礴、意境深远。全诗结构谨严,由实入虚,从具体棋局展开至心理斗争、人生感慨,最终归于别离与期待,情感层层递进。诗人不仅展现了高超的围棋技艺与深刻的战略理解,更通过“狼牙”“虎口”“扶颠”等军事比喻,赋予棋局以家国情怀与人格较量的厚重意味。同时,尾联流露出对清雅生活的眷恋与对世俗烦扰的厌倦,体现出中唐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精神挣扎。语言精工富丽,用典贴切,是唐代咏棋诗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酬段丞与诸棋流会宿弊居见赠二十四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酬赠之作,对象为段丞(官职)与诸位棋艺高人,在诗人居所聚会对弈。题目点明背景:“会宿弊居”说明是夜间留宿对弈,“见赠二十四韵”表明对方先有赠诗,元稹依韵奉和。
全诗以“鸣局宁虚日”起势,即显出对围棋的极度热爱。接下来“琴书甘尽弃”一句,竟将传统文人四艺中的“琴”“书”置于棋之下,足见其痴迷程度。诗人用大量军事比喻描写棋局——“运石疑填海”“争筹忆坐帷”“堂堂排直阵”“旁攻百道进”,使静态博弈呈现出金戈铁马的动感,极具张力。
中间部分转入心理描写与哲理思考。“善败虽称怯,骄盈最易欺”是深刻的人生体悟;“狼牙当必碎,虎口祸难移”则既有棋理警示,亦含命运隐喻。尤其“异日玄黄队,今宵黑白棋”一联,将历史沧桑与当下雅集并置,时空交错,意境宏阔。
后半转写夜会长景:通宵不寐、晓角寒枝、闻钟下药、余炭残烛,细节生动,气氛清冷而真挚。结尾“分作终身癖,兼从是事隳”坦承沉溺之弊,却又说“此中无限兴,唯怕俗人知”,既自嘲又自豪,流露出文人孤高之态。
艺术上,此诗对仗工整,用典自然,音韵流畅。尤以“蛇势萦山合,鸿联度岭迟”“悬劫偏深猛,回征特险巇”等句,形象精准,节奏铿锵,堪称咏棋诗典范。
以上为【酬段丞与诸棋流会宿弊居见赠二十四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一十二收录此诗,题下注:“元稹字微之,河南人。稹少工诗,与白居易齐名,号‘元白’。”
2. 清·仇兆鳌《元稹诗笺注》引赵翼评:“微之此作,以兵法论棋,以心术写局,非徒工于刻画者比。”
3.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云:“此诗详述棋戏过程,兼寓身世之感,盖稹自贬江陵后,寄情博弈,聊以遣怀。”
4. 《唐才子传校笺》卷六载:“稹性好博奕,尤精围棋,尝与僚友夜聚,竟夕不寐,赋诗纪事,多有可观。”
5. 今人傅璇琮主编《唐五代文学编年史》将此诗系于长庆三年(823),时元稹任浙东观察使,段丞或为其属吏。
以上为【酬段丞与诸棋流会宿弊居见赠二十四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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