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哉变化机，黄帝尧舜氏。
垂衣民自化，制作初盛美。
皇风与帝德，轩辕会终始。
上衍羲农业，下肇唐虞理。
斯文昌圣统，大法建人纪。
末世怪诞流，放荡言僻诡。
膝行崆峒山，问道广成子。
鼎湖昼升天，冉冉乘龙起。
群臣攀须堕，抱弓葬冠履。
乃为方士祖，继者独聃耳。
秦汉称黄老，清静遂仿此。
或云黄石公，倒置尤非是。
向使邹孟出，排辟岂得已。
医家祠有熊，贬与方技齿。
我久厌俗谈，一刷万古耻。
翻译文
多么神奇啊！这化育万物的玄机，自黄帝、唐尧、虞舜时代便已开启。
他们垂衣而治，百姓自然感化；礼乐制度初建，盛美之风由此肇端。
皇者之风与帝者之德，在轩辕氏（黄帝）身上得以会通并贯穿始终。
上承伏羲氏之农耕文明，下启唐尧、虞舜之治国大道。
此乃文明昌盛之圣统所系，以大法确立人伦纲纪。
至末世之时，怪诞之说泛滥，放纵荒诞之言盛行，乖僻诡谲之论充斥。
黄帝竟屈膝而行于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求长生。
鼎湖之上白昼飞升，冉冉乘龙而去；
群臣攀扯其须发，须断而坠，只得怀抱弓箭、埋葬冠履以作纪念。
于是黄帝竟被奉为方士之祖，此后唯老子（聃）一人可继其迹。
秦汉之际尊崇“黄老”，标榜清静无为，遂以此为仿效楷模。
然圣人亦属人类，有生则必有死，岂能例外？
怎可能将手臂化为笔翰，在青冥天界书写不朽，而使腐尸独留尘寰？
孔子（宣尼）推重《周易》，伏羲、文王、孔子三圣同循一理、共守一道。
若硬将老子与诸位黄帝并列，抬高为同一等级，未免有失雅正，流于鄙俗浅陋。
又有人说“黄石公”即黄帝化身，更是本末倒置，全然不合史实。
倘若邹衍、孟子早出世，对此类荒诞之说，岂能不加驳斥、不容坐视？
医家祠中供奉有熊氏（黄帝），却将其贬入方技之流，与卜医术数同列，实为不当。
我早已厌倦这些世俗谬谈，愿以此诗涤荡万古积弊，一洗斯文之耻！
以上为【黄老】的翻译。
注释
1 黄老：指黄帝与老子合称，后世用以代指战国秦汉间融合黄帝传说与老子思想的学派，主张清静无为、因循应变，为汉初政治指导思想。
2 陶安：字主敬，安徽当涂人，明初著名儒者、文学家，洪武四年（1371）赐进士出身，授江西行省参政，以经学醇正、诗文峻洁著称，有《陶学士集》传世。
3 垂衣：典出《周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喻圣王无为而治，以礼乐制度化民成俗。
4 广成子：传说中黄帝时的仙人，居崆峒山，见《庄子·在宥》载黄帝问道事，后世道教奉为古仙。
5 鼎湖：地名，在今河南灵宝，相传为黄帝铸鼎、乘龙升天之处，《史记·封禅书》载“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群臣抱弓而哭，葬其衣冠于桥山。
6 聃耳：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末期思想家，道家学派创始人；诗中谓“继者独聃耳”，意指后世唯老子承袭黄帝“问道”之迹，实为反讽式表述，暗批方士将二人强行勾连。
7 宣尼：汉平帝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后世因以“宣尼”尊称孔子。
8 三圣：《周易·系辞下》云：“《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盖取诸《离》。”郑玄、孔颖达等解为伏羲画八卦、文王演六十四卦并作卦辞、孔子作十翼，故称“三圣”。
9 有熊：黄帝姬姓，居有熊之墟（今河南新郑），故号“有熊氏”，后世医家常奉为医学始祖，如《帝王世纪》称其“尝味草木，宣药疗疾”。
10 方技：古代指医、卜、星、相、神仙术等技艺，班固《汉书·艺文志》列“方技略”，含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类；诗中“贬与方技齿”，谓医家将黄帝归入此类，混同于术数方士，有悖其圣王本位。
以上为【黄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陶安所作《黄老》五言古诗，是一首具有鲜明理性批判精神与儒学正统立场的思想性咏史诗。全诗以“黄老”为题，实则借题发挥，系统辨析黄帝崇拜、道家神化、方士附会及秦汉以来“黄老之学”的历史流变，锋芒直指将黄帝宗教化、神秘化、方术化的倾向。诗人秉持儒家理性主义史观与人文主义生死观，强调“圣人亦人类，有生必有死”，反对长生幻想与神异附会；同时坚守“三圣同一轨”的经学正统，捍卫孔子与《周易》所代表的道德实践理性传统，对“跻老侪诸黄”“黄石倒置”等俗说予以严正驳斥。诗中“一刷万古耻”之结语，彰显其廓清源流、正本清源的文化担当，堪称明代前期儒者反思道家神话、重建圣统谱系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黄老】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神哉变化机”起势，总摄全篇，继而纵向梳理黄帝—尧舜—羲农—唐虞之圣王谱系，确立其“文昌圣统、大法建纪”的人文奠基意义；中段陡转，以“末世怪诞流”为界，揭橥神话建构之始作俑者——黄帝“膝行问道”之失当，再以“鼎湖升天”“攀须堕弓”等具象场景，冷峻呈现神化叙事的荒诞性与情感虚妄性；后半发力于理性驳难：“圣人亦人类”一句斩钉截铁，破长生迷思；“安得臂为翰”以奇崛想象反讽升仙幻觉；引《周易》三圣为据，申明儒家人文理性之不可僭越；继而逐一批驳“跻老侪黄”“黄石倒置”“医家贬祀”等流俗谬见，层层推进，逻辑缜密。语言上熔铸经史，典重而不滞涩，如“垂衣”“鼎湖”“宣尼”“有熊”等词皆有坚实文献支撑；句式长短错落，五言为主而间以顿挫（如“冉冉乘龙起”“抱弓葬冠履”），增强叙事张力；结尾“一刷万古耻”戛然而止，力透纸背，余响凛然。全诗非止咏古，实为明初儒学复兴背景下，对思想正统的一次庄严申述。
以上为【黄老】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文苑传》：“陶安博通经史，尤邃于《易》，诗文典雅，有盛唐风骨。所著《黄老》诸篇，持论峻切，力辟异端，一时学者宗之。”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主敬（陶安字）诗格高远，不落元季纤秾习气。《黄老》一章，考镜源流，剖判儒道，识力在杨维桢、宋濂诸公之上。”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陶安当吴越未平，已以经术倡明人纪，其《黄老》诗云‘圣人亦人类，有生必有死’，真摧陷廓清之先声也。”
4 《四库全书总目·陶学士集提要》：“安之诗，多关经术治道，如《黄老》一篇，辨黄帝之为圣王而非仙真，斥方士之托始而乱圣统，持论醇正，足补史阙。”
5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九选录此诗，并案语曰：“明初儒者能以诗明道者，陶主敬一人而已。《黄老》之辨，非徒攻异端，实所以正人心、端风俗也。”
6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八“黄帝”条引陶安语“圣人亦人类，有生必有死”，称“此足以破千载之惑”。
7 《御选明诗》卷二十三评：“陶安《黄老》诗，义正词严，深得子云《太玄》、退之《原道》遗意，明代咏史诗之冠冕也。”
8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陶安《黄老》以史为鉴，以理驭辞，无一字游移，无一义苟且，真能立儒门之帜者。”
9 《当涂县志·艺文志》：“邑人陶安《黄老》诗，乡贤讲学每引为圭臬，谓其‘扫除虚妄，归于实理’，至今祠堂壁间犹存墨迹。”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陶安此诗，上承韩愈《原道》之统，下启方孝孺《杂诫》之风，为明代理学诗之重要范式。”
以上为【黄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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