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蛾眉，女子的眉细长弯曲，如蛾的触须。因以代指美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臂砂，守宫砂点于臂上，亦称臂砂。古人以为贞洁自持的象征。

1. 虞美人：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为词调。此处非咏项羽虞姬事，而是借用其调抒怀。

2. 碧苔深锁长门路：化用“长门闭阿娇”典故，指失宠女子幽居冷宫。长门，汉代宫殿名，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后居于此。

3. 总为蛾眉误：语出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喻才德之士因出众而遭嫉妒。

4. 自来积毁骨能销：典出《史记·张仪列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谓舆论毁谤足以毁灭人格。

5. 真红一点臂砂娇：臂砂，相传女子臂上朱砂痣，为贞洁或情爱之象征，亦有命定姻缘之意。“真红”强调其真实存在，反衬流言之虚妄。

6. 妾身但使分明在：妾，古代女子自称。分明在，指心志清明、人格完整。

7. 肯把朱颜悔：岂会因容颜老去而后悔。朱颜，青春美貌。

8. 梦承恩：梦见君王召幸，喻渴望被理解、重用。

9. 且自簪花：独自插花于发，象征自我欣赏与精神独立。

10. 坐赏镜中人：面对镜子欣赏自己，喻自我观照、返求诸己，体现主体意识觉醒。

以上为【虞美人】的注释。

王国维此词托名“虞美人”，实为借古题抒己怀，非咏虞姬之事。全词以弃妇口吻自述，表面写女子因美貌遭妒、被弃深宫之怨，实则寄托作者对理想失落、知音难遇、人格独立的深刻体悟。词中“臂砂娇”“簪花”“镜中人”等意象，既具女性色彩，又暗含精神自守之象征。末句“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尤为警策，表现了一种超越外在宠辱、回归自我本真的哲思境界，与王国维一贯追求的“有我之境”及人格独立思想高度契合。

以上为【虞美人】的评析。

静安先生这阕词真正做到了他自己所说的“言近而指远，意决而辞婉”（《人间词·甲稿·序》），表现了词人最真切的内心世界。起句化用《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表达了词人身处诽谤之泥潭，处处受人诋毁。“自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可谓静安先生创造语，甚是新奇，这是傲然的自在之美，不可凑泊。古来狷介之士与绝世之女在人格精神上都是相同的，他们都在向世人宣示一种不可玷污的独立人性，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大存在。狷介执着的静安先生对此会有更深的感受。 词的大意是：浓绿的苔藓封锁着通往长门宫的道路，只因为有着美丽的容颜而受到人们的嫉妒。从来知道，毁谤太多能使人骨也销蚀，何况是我洁白的肌体上那一点鲜红的守宫砂呢！我只要使自己清清白白地活着，怎会悔恨生就这美好的容颜？从此以后，承恩之事连梦也不复做了，还是自个儿簪花打扮，对着镜子好好地欣赏自己吧！ 陈寅恪先生在《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说：“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往往憔悴忧伤继之以死，其所伤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而已，盖别有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存焉。而此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必非其同时间地域之众人所能共喻。然则先生之志事多为世人所不解，因而有是非之论者，又何足怪耶？”如果用尼采的话来说，静安先生所拥有的正是一种“超人精神”，不为世人所理解才是自然，让那些诋毁、诽谤来得更猛烈些吧，先生依然如故，做一个“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

此词虽署“清●词”，实为王国维所作，风格迥异于其通常的哲理沉思之作，却仍深具其思想底色。上片以“长门路”起笔，营造孤寂幽闭之境，“碧苔深锁”四字写出岁月荒芜与人事冷落。“总为蛾眉误”一句，由个人遭遇上升至普遍命运，揭示才华出众者常遭忌恨的社会现实。继而引“积毁销骨”之典，强化言语暴力之可怕，再以“真红一点臂砂娇”作反衬——如此真实美好的存在，竟也成为被毁谤的理由，讽刺意味深长。下片转写主体抉择：“妾身分明”是人格坚守的宣言，“肯悔朱颜”是对世俗价值的否定。结尾二句尤为动人，“不复梦承恩”斩断对外在认可的依赖，“自簪花”“赏镜中人”则完成从被动承受向主动自省的转变。镜中之人既是实像，更是精神自我的投射。全词语言婉约而意蕴刚烈，以闺怨之形，载士人之志，堪称“以血书者”的另一种表达。

以上为【虞美人】的赏析。

1. 叶嘉莹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中指出：“王氏此词托于闺怨，实抒士不遇之悲，其‘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一句，正见其由‘有我之境’走向自我确立之过程。”

2.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提及此词作于1906年前后，时王国维任教于苏州师范，心境孤寂，对世道人心多有感慨，此类词作多寓身世之感。

3. 莫砺锋《中国古典诗词鉴赏》评曰：“此词将传统比兴手法与现代个体意识结合，‘镜中人’意象极具现代性，预示了自我认知的觉醒。”

4. 安意如在《人生若只如初见》中引用此词，称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最后归于一种静美的自持”。

5. 《王国维词集》（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者按语云：“此词借香草美人之体，发孤高自守之怀，与《人间词话》中‘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之说相呼应。”

以上为【虞美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