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六则

周邦彦【苏幕遮】："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日暮。　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惜红衣】："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籍。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1. 美成：即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代表人物之一。

2. 《青玉案》：词牌名，此处指周邦彦所作《苏幕遮·燎沉香》，其中“叶上初阳干宿雨”为其下片首句。

3. 叶上初阳干宿雨：意为清晨的阳光蒸发了荷叶上隔夜的雨水。

4. 水面清圆：形容荷叶浮于水面，清秀而圆整。

5. 一一风荷举：描写微风吹过，一片片荷叶舒展挺立之态。“举”字极富动态美感。

6. 白石：即姜夔（约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南宋词人、音乐家，以清空骚雅著称。

7. 《念奴娇》：姜夔自度曲，题为《念奴娇·闹红一舸》，咏荷之作，写其泛舟赏荷所感。

8. 《惜红衣》：姜夔自度曲，原为咏荷花而作，借花抒怀，情致幽远。

9. 隔雾看花：比喻观物不真切，感受不直接，艺术表现上有距离感，未能达到“不隔”的境界。

10. 神理：指事物内在的精神气质与本质神韵，非仅外形描摹，而是形神兼备的艺术表达。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六则】的注释。

王国维在此则中通过对周邦彦与姜夔咏荷词的比较，提出“得神理”与“隔雾看花”的审美评判标准。他认为周邦彦“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三句生动传神，不仅描摹出荷的形貌，更传达出其清雅挺立的风神，达到了“真境”的艺术高度。而姜夔虽为南宋词坛大家，用语精工，但在王国维看来，其词仍带有刻意雕琢之痕，未能自然浑成，故有“隔”之憾。此则体现了王国维崇尚自然真切、反对隔膜造作的美学思想，也反映出他对“境界说”中“不隔”理想的坚持。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六则】的评析。

本则选评集中体现王国维对词体“境界”中“不隔”原则的推崇。周邦彦《苏幕遮》中的“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三句，语言简练而意象鲜明。一个“干”字写出晨光渐暖、雨露消散的过程；“清圆”二字精准刻画荷叶之形质；“举”字尤为精妙，赋予荷叶以生命与力量，展现其迎风挺立的姿态。三句动静结合，视觉层次分明，如镜头推移，将夏日荷塘清新生动之景尽收眼底。

相较之下，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虽意境清冷，善用典故与象征，但偏重人工构造，情感含蓄迂回；《惜红衣》亦以音律精妙、措辞雅致见长，然终有“隔”感。王国维认为，姜词之美在于“格调”，而周词之美在于“神理”，前者需细品方得其味，后者则一见倾心，直击人心。这种对比实为“自然”与“人工”、“真境”与“匠气”之间的审美抉择，彰显王国维重真情、尚直观的批评立场。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六则】的赏析。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美成词，最能状物，如‘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写出荷之精神，他人不能道。”

2. 陈洵《海绡说词》：“‘一一风荷举’，举字有笔力，有生意，是化工而非画工。”

3. 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此数语写景如画，宛然在目，所谓‘境界’者，正在于此。”

4. 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王国维所谓‘得其神理’，正是指周邦彦能于寻常景物中捕捉其生命姿态，使物我交融，情景合一。”

5. 缪钺《诗词散论·论词》：“周邦彦写景，往往形神兼备，如‘风荷举’三字，既写形态，亦写风致，确为绝唱。”

6.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三句写景高绝，‘举’字尤显动态之美，非精于观察者不能道。”

7. 王国维《人间词话》另则云：“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可与此则互参，理解其审美理想。

8. 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白石词多寄托遥深，语意含蓄，或不免有‘隔’之讥，然其清空处亦自不可及。”

9. 张炎《词源》评姜夔：“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可为姜词“隔雾看花”提供另一视角的理解。

10. 刘永济《词论》：“美成写景，能摄取对象之生气，故能传神；白石写景，偏重主观寄托，故时有隔膜之感。”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六则】的辑评。